在淘宝上买卫生巾的人,都在过着怎样的人生?

稿源: | 作者: 日期: 2020-09-01

中国人,或者全世界女性,距离卫生巾自由还有多远?

近日,有关“散装卫生巾”的话题引发热议。淘宝上一款100片售价仅有21.99的卫生巾的图片,让不少人质疑:这么便宜的三无产品也敢用?用在私处的东西也敢乱买?

 

事后查证,这款卫生巾并非三无产品,有正规的厂商和出厂资质。只是因为没有一层印刷精美的包装,且价格便宜。针对网友的质疑,两位买家对此的回答更值得玩味:“生活难”,“我有难处”。

 

买家“我有难处”的回应,又引发了“散装卫生巾”话题的第二次发酵:“卫生巾自由”。卫生巾贵吗?是不是有人买不起卫生巾?中国人,或者全世界女性,距离卫生巾自由还有多远?

 

事实上,淘宝上的散装卫生巾,所折射出的话题,远不止“卫生巾自由”这么简单。在淘宝,每天大概能卖掉100包散装卫生巾,量不算大。可能和外界的想象不同,这些订单流向最多的是上海,其次是北京。有淘宝商家表示,在购买者的收货地址中,经常能看见肿瘤医院和妇产医院出现。

 

我们在采访了卫生巾商家、一线医护人员、公益机构和几个匿名女性之后发现,散装卫生巾所对抗的,不止贫困,还有疾病、“月经羞耻”,和一些其他根深蒂固的东西。

 

直接去货架上拿卫生巾,不好意思

 

2003年,商人林丰回到农村老家,想投资一个食品厂,带动乡亲就业。在考察的路上,林丰亲眼看到一个12、3岁的小女孩,从民房一层的房顶上跳下来。

“就摔到了我的面前,硬生生的。把腰摔坏了,十几年了,现在人走路还佝偻着。”林丰说。

这个画面惊呆了林丰,他四处询问,得知小姑娘是个留守儿童:父母离异,妈妈生下来后跑了,爸爸不思进取混日子,一直是爷爷和奶奶带大。小姑娘到了初潮的年纪,没有妈妈在身边。奶奶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也不知道卫生巾是什么。孩子面对月经手足无措,思想压力大,就跳了楼。

林丰算过账,女生一次月经大概用50片卫生巾,4毛钱一片的话,大概一个月的成本是20块。“我问过孩子的爷爷奶奶,一个月拿出20块钱给孙女买卫生巾,经济上是没有压力的。孩子出这个事,还是教育理念不到位。”

 

这个经历,把林丰一个大老爷们一脚踢进了卫生巾行业。“我的老板告诉我,这一行利润还算可以,但我们得用这个钱,改变人们对经期护理的认知。”林丰的第一步,就是把卫生巾批发到乡下市场,让乡下人也用得起好的卫生巾,借此提升农村地区的健康意识。

将近二十年过去,林丰供职的舒莱牌,已经成为了华中五省最大的区域品牌,生产规范程度无异国际大牌。但其最经典的一款产品,依然保持着低价。二十年来每片只涨价过一毛钱。涨价之后,算下来不到3毛一片。

淘宝特价版上,舒莱一款卫生巾不足3毛一片

 

张曦是河南某高中高三的学生,明年即将高考。淘宝上这种3毛一片的卫生巾,她从初潮用到高三。高一的时候,学校办过一场讲座,调研女生会不会正确使用卫生巾。让现场所有人惊讶的是,在1000多人的年级里,有93.7%的女生没有百分百掌握卫生巾的正确用法,出现过“画地图”的现象。

“卫生巾可以超市买,可以淘宝买,但怎么用没地方去学。”张曦回忆,从小到大,就初中的时候上过半堂生理卫生课。“女老师把男孩子放去操场踢球,给女生讲了半堂课什么是月经。之后就再也没有讲过。”

“在高中,尤其是住校的女生,卫生巾还是基本上网买。学校小卖部男生女生都有,女生直接去货架上拿卫生巾,不好意思。”张曦说。

 

原来卫生巾 还可以一天用好几片

 

淘宝上的这种散装卫生巾,李秋买过。去年大专从保定毕业后,李秋到了北京工作,一方面工作好找,赚得多些,另一方面离家也近一点。

李秋家在张家口,父亲是村子有名的酒蒙子,基本上不干活。家里靠村里的救济,加上外面的帮扶生活。李秋记得,小时候每当有外面扶贫的人到家里送米送面,奶奶都哆哆嗦嗦的打开厨房柜子里的锁,从里面摸出两个鸡蛋炒了请人吃。“柜子要上锁,否则就被我爸下酒了。”李秋说。

可能是因为营养的问题,李秋的初潮比同学要晚,到了初二才来。她跟妈妈说,妈妈每次就给她五片卫生巾,一天一片。李秋就这样用到高中毕业,到了大学住宿才知道,原来卫生巾还有长短不一的,原来还有日用夜用的,原来还有裤子型的……

原来还可以一天换好几片的。

大学女神宿舍,总有有趣的事。似乎同宿舍的女生,经期会越来越一致,以“气场”最强的哪个女生为准。“我的气场应该是最弱的,进宿舍不久就让人家带走了。”李秋笑着说,“但我不太想这样,别人姨妈来了,从桌子上拿着卫生巾去厕所换。我从淘宝买的大包的,平时藏衣柜里,每次取都要去柜子里摸,怕别人看见。”

每次柜子里摸卫生巾的时候,李秋说,总想起奶奶在柜子里摸鸡蛋的样子。“还是没有钱闹得。”

毕业工作后,有了收入,李秋不再买散装的卫生巾了。但买的牌子货,单片也不超过4毛钱。“奶奶已经去世了,爸妈还在老家,妹妹也要上学,每个月还是要省点钱寄回家。”李秋也会给妹妹寄卫生巾,是大学舍友用的牌子,她自己没用过,比她现在用的要好。

在淘宝,每天大概能卖掉100包散装卫生巾,量不算大。可能和外界的想象不同,这些订单流向最多的是上海,其次是北京。有淘宝商家表示,在购买者的收货地址中,经常能看见肿瘤医院和妇产医院出现。

在知乎上,我们看到这样一则匿名留言,算是解释了散装卫生巾的订单,为什么会流向肿瘤医院和妇产医院。

 

你如果是个男孩,就不会把床铺搞脏了

 

相比于看得见的贫困,不少女生在生理期所面临的“月经羞耻”和精神压力则是看不见的冰山。在北京、上海,女性至少还能在淘宝购买散装卫生巾对抗贫困。而在不少偏远地区,卫生巾困乏的背后,还折射着更多根深蒂固的落后观念。

“我们在义诊的时候发现,西藏很多地方的妇女,都没用过卫生巾。经期的时候,还在用棉布做成的布条,用完晒在门前,看到外人来了,还都很不好意思的收起来。”西藏母子保健协会会长白玛央金说。

卫生巾1982年进入中国,至今已经接近40年。40年间,大城市的消费习惯已经被充分教育,卫生巾的品类不断迭代,价格也持续提升:不少流行的网红卫生巾,光是一个包装盒成本,就有7、8毛钱,抵的上两片卫生巾。

但像西藏很多地方,女性至今还在使用着简易的月经带。如果说在中部地区,卫生巾难题还是买不买得起,用的对不对,或者好不好意思买。那么在西藏等偏远地区,买不买的到,甚至大家知不知道卫生巾,还是很大的问题。

“前段时间有四川的厂家给我们捐赠了一批卫生巾,我们下乡义诊的时候发放,用过的女性都在说:好好好,这个东西舒服,好啊!”白玛央金说,“如果在全藏普及卫生巾的使用,那么当地很多妇科疾病的防治都能得到很好的效果。”

《国家贫困地区儿童发展规划(2014-2020)》中提到,我国集中连片特殊困难地区的儿童数量有4000万,比加拿大人口还多。其中12-16岁生理期女童的数量有400万,集中分布在“三区三州”重度贫困地区。近几年,国家精准扶贫政策解决了大部分地区儿童的温饱问题,但对于留守儿童的生理卫生健康普及,仍有所欠缺。

“用不用的上卫生巾,不止是一个生理健康的问题。如果不能做好引导,会严重影响到女孩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健康”。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爱小丫基金秘书长张茹玮说。

 

甘肃临夏,有个姑娘叫做小强。家里给她起这个名字,因为期待是个男孩。六年级,小强第一次来月经,把床单弄脏。妈妈为她清理床单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如果是个男孩,就不会把床铺搞脏了。”

在重男轻女的压力下,每个月10-20元的卫生巾费用,不止是经济负担,更成为了不少贫困地区女孩子的心理负担。小强告诉志愿者,为了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子差,每一次生理期,小强都会自我遮掩:肚子疼,不跟妈妈说;生理期也要继续干农活,不会提出去休息。卫生巾也买最便宜的,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换一片新的。

爱小丫基金向贫困地区生理期女童发放的小丫包中,特地加入了卫生巾

张茹玮告诉记者,许多来自于贫困家庭的女生,都有一种自卑感,这种自卑不止源于贫困,还源于对生理期的不正确认知和对自我的不认同。“有很多贫困女生考进了大学,到了大城市,即使有了工作收入,但用卫生巾的时候依旧省之又省,挑最便宜的买。”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甚至可以猜测,那些在淘宝散装卫生巾留言“有难处”的人,有可能是因为经济压力大,也有可能是“月经羞耻”所造成的自卑和自我认同意识的薄弱,一直影响着她。

在淘宝上,爱小丫基金会也专门上架了针对改善贫困女童生理卫生条件的公益宝贝-小丫包,接受社会的捐赠。在她们看来,女童们生理卫生习惯的养成,和吃上饱饭,喝上安全的水,享受平等的受教育权一样重要。

淘宝上爱小丫基金的公益宝贝

卫生巾告诉女孩 生理期并不可耻

“疫情期间,我们是最早一批和阿里巴巴合作的厂家,给武汉医护人员捐赠卫生巾的。以后有这样的活动,我们还会积极参加。”林丰说。

同样,4月份的时候,爱小丫基金会也向湖南、湖北及重庆等重点疫区医院捐赠了关爱女性医护人员的安心裤、卫生巾等用品。张茹玮表示,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感谢医护人员对抗击疫情的付出,另一方面也是想声援她们,感谢全社会在抗击疫情期间能够关注到了女医护这一个“特别的需求”。

疫情期间,不少医护人员在线求助女性卫生用品。这或许是国内第一次,正式地公开地将女性生理期用品和医疗物资的重要性划上等号。“我们也希望通过这一事件,告诉女孩们和全社会,生理期并不可耻,不必感觉到有难处,这是人的最基本的需求,可以大大方方的表达。”张茹玮说。

“散装卫生巾”话题发酵以后,有不少网友通过各种方式给爱小丫留言,希望能够上架一款爱心包,承包一个女童一年的卫生巾。

但在专家们看来,对于女生生理健康的保障,还是要和教育引导结合在一起:爱心包里,除了卫生巾,还一定要配套生理知识和基础性教育课程,内衣裤以及洗衣液。正确使用卫生巾和换洗内衣裤,不仅能保护女生的健康,还会帮她们树立正确的自我保护意识:

干净的内衣裤告诉女生,哪些地方是私密的,是不能被侵犯的。而卫生巾会告诉女生,生理期的需求是正常的,合理的,是不必为月经而羞耻的。

(林丰、张曦、李秋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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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6期 总第654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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