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眼 | 拍《渡口》,是渡他自己的劫

稿源: | 作者: 邓郁 日期: 2020-12-03

“单位真是个非常荒谬的地方,我看他们在局中也很荒谬,我自己在里面恐怕也很荒谬吧?”

本刊记者  邓郁

 

去安徽铜陵,如果没有郭熙志的帮助,我很难走近他拍摄的《渡口编年》三家。

 

自1999年开始,郭熙志返乡拍摄改制之后的渡口三家的人生变迁,一拍便是20年。时间的力度,他与乡邻的亲近感,让这部片子有了些许平民史诗的意味。不过,纪实风格,并非人人能消受。

 

在极其贴近、写实的镜头之下,贺家、周家和陶家,由表面到里子,几乎毫无遮盖地暴露在观者眼前。周鑫和贺奂年少时的“垮”和无所事事;陶家兄弟的好赌,家庭争执;以及中年后经历人生挫败的贺国平,在同学聚会时被老同学促狭,他在初恋面前的尴尬和失意,全都被镜头捕捉下来。这让妻子对郭熙志颇有点不满。

 

“我们肯定挺不舒服的,我们过个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可以,(何必把这些都抖出来?)我有我们的生活,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我这样过我也挺好的。”我能理解贺妻的心态。看在老郭和丈夫多年至交、又帮过儿子入伍的份上,她没有反对过纪录片的拍摄。但对记者再找上门,她有不快和拒绝的权利。

 

做《渡口》这个选题,我原本想把渡口这几家作为一个切片,来观察所谓小镇/县城青年在制度变革、时代浪潮席卷里的飘摇。看起来,身在普通船运公司下岗职工家庭,他们的出身似乎注定了上升通道被锁死,“难以翻身”。但这里边一定也有个人能动性使然吧。

 

随着和周鑫、陶军走近,我对他们“功利性”的判断渐弱。凭什么就认为他们的人生过得差、缺少意义呢?

 

同事蒯乐昊说,读到“周鑫说,把孩子安静地带大,让他们学着做个人”,她几近泪奔。“觉得这个人内心的价值观还是很深沉。还有陶军,他说一生只跟一个人谈恋爱。说明他的真诚。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谁还会这样想?”

 

贺国平的怀才不遇,郭熙志对贺国平怀有的浓郁深厚的情感,也成为三部片子里最“沉”和揪心的一段。如果没有郭熙志长年的跟踪,以及他对贺国平的理解,我们也很难能捕捉到这样一位“乡里君子”的光芒。

 

这些年,郭熙志拍摄的《渡口》、《迁镇》、《工厂青年》等片都受到了圈内的关注。但我却对他早年在深圳拍摄的《典型》印象最深。

 

主角是从小照顾得了绝症母亲的中学生小伍,学校、当地媒体,甚至她的母亲都希望她得到宣传,成为典型。但小伍很抗拒,觉得自己所做的理所应当,而且和母亲的日常相处里也有一些小冲突,并不是宣传能展现的那么“高大上”。在郭熙志的镜头下,小伍一直与外界对她的期待较着劲。在二十多年前,能抓到这样的人物,不得不佩服郭熙志的眼光。

 

他身上其实有小伍和贺国平的双重影子:有反叛精神,但又依赖体制,无法挣脱自己厌恶的现实。但若有一丝机会,还是会在网里扒开些缝隙透气,搏一搏。

 

郭熙志说,他上大学专心做学问,后来选择到深圳电视台,是出于原单位调动,“所以你看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有一种对安全感的依赖,毕竟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结果到了电视台,他慢慢变成了“街头混子”,在体制内游戏,染上了许多恶习。清醒之后他把自己“偷渡”出来,拍摄了《渡口》和《迁镇》等。但万万没想到,电视台也会把自己搞下岗。

 

“单位真是个非常荒谬的地方,我看他们在局中也很荒谬,我自己在里面恐怕也很荒谬吧?”

 

所以,一次一次地从深圳回到老家拍片,对他既是一种回归、释放,回到他最自如的、可能也是半想象的母体里,也是与他不屑但又已经融入的城市江湖的隔绝。

 

蒯乐昊说,如果这篇稿子能把郭熙志本人也被“时代抛下”的历程作为一条线索,和渡口三家交织在一起,稿子会更有力度和好看。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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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1期 总第657期
出版时间:2021年01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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