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借鉴我了,做自己吧 ——对话刘雯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21-07-26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上海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相机一开,刘雯就换了副面孔。几秒钟前脸上堆笑、眼眯成一条线的姑娘变得冷峻、傲然、不可接近。摄影记者大食举着胶片机向刘雯的脸,说“眼睛睁大点”。进入状态的刘雯绷不住大笑。 拍摄前一天,大食选好了一面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上海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相机一开,刘雯就换了副面孔。几秒钟前脸上堆笑、眼眯成一条线的姑娘变得冷峻、傲然、不可接近。摄影记者大食举着胶片机向刘雯的脸,说“眼睛睁大点”。进入状态的刘雯绷不住大笑。

拍摄前一天,大食选好了一面做旧的水泥墙,下午3点以后,墙上爬满树影和光斑。他把刘雯带去站定准备拍摄,但刘雯拒绝了。她站的位置前面是一块草坪,她不想大食因为拍自己踩到草。

回到房间后,我们开启了第二段谈话,中间数度停止——摄影和摄像工作人员先后离开,她和每一个人说谢谢和再见。为此,她坐在房间里正对门的位置,那里能看到每一个人来去。尽管是在酒店,但刘雯把这儿变成了自己的家,她是周到的女主人。

经纪人任丽君说,这是她们非常熟悉的酒店,有段时间,一个月几乎有半个月都住在这里。刘雯多年居无定所,她学会了把陌生的地方迅速变成家——挪动摆设的位置(当然,离开时要花时间全部归位),换上自带的拖鞋和睡衣,放上一些小物件,就有了家的感觉。

显然,酒店的人已经对刘雯很熟悉。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瓶芍药花,开得正盛。刘雯喜欢芍药花,采访中提到自己老了以后可能会去找个山林隐居,种满芍药花。它的花语似乎也与刘雯的形象暗合:美丽动人、依依不舍、真诚不变。她也喜欢樱花,和芍药一样花期短,但绽放时实在动人而孤独,又迅速凋零。“人生就是这样,不需要一直在那儿绽放,凋谢的时候也是一种美。”她说。

刘雯最喜欢的花是绿绒蒿,她在一本书上见到过。这种野生高山花卉生长于海拔三四千米以上的流石滩和冰川的前沿,多见于西欧和滇西北雪山草甸中,全株被有绒毛或刚毛。因为花开时很美,被称为“高山牡丹”,花语是“顽强的生命力”。这与她的人生似乎又是一种呼应。她期待见到绿绒蒿的那一天,“能够长在这么严寒的地方,生命力应该很强吧?”

 

脚大不会摔

 你刚才说好像穿上高跟鞋,整个人就挺直了,第一次穿就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我第一次穿高跟鞋连走路都不会,那双鞋还挺矮的,才3到5厘米,(比划)跟是那种尖的,走的时候感觉奇奇怪怪的。我学会走高跟鞋是在走时装周的过程中,走多了慢慢找到一个方式。有时候我会反复看自己以前的一些走秀照片、视频,虽然我一直说自己是往前看的人,但是很多时候我对工作的一些东西会一直往后看,再看看现在,想一想以后还可以怎么样。

 

 大概是到哪个阶段,穿上高跟鞋比较自如了?

  2008到2010年那段时间,其实高跟鞋普遍特别高,12、13厘米都会有,各品牌都有形态不一的高跟鞋。我在那段时间有了很大的挑战,让自己去战胜这些高跟鞋。但具体怎么战胜的,我也不知道,就像人家问我什么时候会说英文的,我也不知道,好像睡了一觉起来,我就突然会说英文。现在年纪越大,穿高跟鞋越少,有些时候高跟鞋是非人体工学的设计,比如它脚背这儿特别平,突然间脚后跟这儿起来,脚中间这一段悬空。我的脚属于细长型,遇到那种一字带或尖头的高跟鞋,就这么夹着,脚都变形,现在特别丑。

 

 我看你最开始走台步的时候,感觉会摔倒。

 和高跟鞋没关系,确实是因为走得不好看,所以你感觉会摔倒。我一直在找节奏,你看我的台步会发现我的手有变化,这些细节我都没跟别人讲过。以前动的时候是上半身一起动,现在只会小幅度动小胳膊,腿交叉密度也会不一样,根据衣服来调整。当然跟品牌风格的需求也有关系。反正时代在改变,自己要不停地学习,不是说把以前的老东西拿来。

现在可能风格要更多元、更开放一点了,好像只要不摔倒怎么走都OK,但是不是美就看每个人的评价了,有些人就喜欢这么走,觉得美。

 

 你在台上摔倒过吗?

 一次都没有,真的没有。因为我脚大?哈哈哈。我的脚在中国模特里应该算是大的,这一点确实是我的优势,因为外国模特的脚还是相对比较大一点,基本上会是在39到41码,我比较容易找到适合自己的鞋子。

我们穿高跟鞋为什么会摔倒?有很多原因,鞋底滑、高跟鞋太高、高跟鞋不合脚、裙子勾到了高跟鞋,或者是高跟鞋鞋跟断了……有很多办法避免摔倒。像我参加《妈妈,你真好看!》录制时,我给妈妈们讲过这部分。比如说脚底滑,我就拿剪刀把高跟鞋下面所有的底都给划了,增强摩擦力。我有个工具包,里面有胸贴、别针、针线包、脱衣服的头套。有一期一位妈妈因为鞋太大摔倒了,我就拿双面胶给它里里外外贴得死死的,鞋都直接粘在了脚上。

我们演出的时候,会有专门的一对一的角色,有个leader会告诉他这件衣服对应的模特是谁,衣服有哪些细节需要注意。还会备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会有打底裤、胸贴、不会把头发搞散的帽子,后来我每次出门工作,无论有没有造型师,都会准备好这些东西。Just in case(以防万一)他们准备的不太适合我。别人看到我们永远不会摔倒,是因为有很多措施。

 

 这是你刚入行就已经有的成套规则,还是你总结出来的?

 是成套规则,但在于自己慢慢发现它,以前不懂,后来也是有经验了,告诉自己可以这样做。

2018年11月8日,纽约,2018“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

 你会担心摔倒吗?

 会担心摔倒,所以一定要先走台。

品牌不会因为我老了而不选我

 我们通常会认为模特是一个对年龄要求很高的职业。你会焦虑吗?

 模特确实有年龄上的焦虑,因为体力跟不上。年轻的时候熬夜不用还回去,但现在熬个夜,第二天脸就是肿的,面色不好,以前我一天可以走六场秀,可以减少自己吃饭、喝水、上洗手间的时间,现在长时间不吃饭就会累、会昏倒。穿高跟鞋也要靠力气去走,以前觉得能扛下来,但是现在年纪大了,真的会有影响。

我不是说自己老,只是说有些东西要去平衡,有舍有得。好的工作方式会让事情事半功倍,坏的工作方式,全是负能量,做了还不如不做,所以会用一种好的状态去迎接一个事情。不是说我老了、要离开T台,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用更好的工作状态走完 T台,再用这样的工作状态去做别的事。

我的模特事业一直在我的工作表格上,但这不局限于T台。我会做一些联名的设计,参加不同的节目录制,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们开始弄工作室,开始做App,这反而会让我更多地思考和更珍惜模特工作。

我以前做模特工作,只会去做这个活动的衣架子,但是现在我可能会在做“工具人”的时候,开始思考怎么更有灵魂,比如说这个衣服怎么扣扣子,裁缝是怎么做剪裁的,我可以用更多的眼睛去发现这些事情的多面性,而不是单一地展现这件衣服。

其实T台上模特的面孔换得很快,现在走了十多年,人家也知道我是谁了,我做一些其他事,让大家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认识我,并不是说我一定要告别这个舞台。我感恩模特这个职业,让我做别的领域的事时,能更加专业地对待。

 

 如果模特对年龄的高要求是一个行业共识,随着你在这个行业的时间越来越长,品牌方会不会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年轻了,不选用你了?

 反正他们肯定不会跟我说(你老了不选你了)。但模特一直是被挑选的。

 

 所以如果你不再被需要的话,也完全不会介意?

 不太会,不是我佛系。我的梦想就是走遍所有品牌的秀、拍过所有的广告、拍过所有的杂志,但不可能。品牌有品牌的风格,不是所有品牌都适合你,穿衣服也一样,品牌第一次选你发现不适合,第二次它不会将就地去选你。品牌也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不选你了,但我觉得它肯定不会因为我老而不选我。我觉得这是人生的一个形式,应该接受每一个不同年龄段的美。

模特不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你觉得什么衣服是你不适合穿的?

 过于裸露?我会觉得不自然,过于性感美丽的。我是一个喜欢做减法的女生,很多时候情况越简单越好。很多人说模特披个麻袋就好看,我觉得不是,我们真的是衣架子,这点毋庸置疑,确实得有个身形在。但也是要靠搭配的,过一会拍照你就看到了,不可能100张照片都有好看的。

 

 这么多年的T台经验和拍摄给你带来了什么?

 多少会影响我对光影的感受,我还蛮善于观察这些。别人会告诉我,我左边脸轮廓会比较清晰一点,右边会比较女人一点。但是有些时候根据光、角度、头发修饰,我能尝试多种可能性,我不会因为可能不好看,就永远不尝试。

我去时装周的时候,设计师给我一套衣服,我能说这不好看、我要换一套吗?那肯定不可行。我是去服从设计师的。这些经验慢慢积累下来,就像你在《妈妈,你真好看!》第一期看到的,我把丝巾插在腰带里,效果很好。其实我不知道那天会叫我上台做这样的互动,当时感觉好像丝巾碰到了这个腰带,会比较适合我的状态。我在时装周的时候看过设计师们怎么搭配衣服。我们搭配一套着装,其实是有无数件衣服,通过某一种形式或者是主题,把衣服跟裤子组装,衣服跟腰带、裙子组装,衣服跟别的配件搭配。我觉得可以把它描述为下意识或者是专业告知我(该怎么搭),这种意识的形成是这么多年做模特积累的结果。

 

 随着你的影响力不断增强,你会有一定的主动权和话语权吗?

 还是看能不能说服别人,是用理由而不是靠大嗓门。在工作中,我会去听别人的声音,但不会盲目服从。我不会觉得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就试图无理取闹。如果这是一个设计师,他作秀的话,我100%服从他。如果这是一个联名的品牌,刘雯plus(加)谁,我要表达的审美输出多过我自己作为模特的时候,我据理力争,真的就要跟别人说:“我要这样,这是符合刘雯的风格。”不是说把我的名字给了你,你就可以赋予它别的一些东西。

我穿衣服也一样,这也是花了很长时间积累的过程,我跟他们共同探讨,最后可能达成一个双方都没有那么尴尬的处境和状态,形成一种平衡。

 

 为了平衡你会妥协吗?

 有些事情我会妥协,如果他的理由是对的。像那种无理取闹,或者说设计师给你一个衣服搭裙子,你跟他说搭裤子好。怎么可能?我不会说,即使我心里想说我也会把这句话忍下去,因为这是对他专业的不尊重。

 

 你不能妥协的是什么?比如你2019年单方面和COACH解约,是触碰到了不能妥协的部分吗?

 国家立场永远是第一。

 

 到目前为止解约对你造成了实际影响吗?

 你说没有那不可能,你说有也没那么明显。事情发生了,我尽量做好我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2021年4月30日,乌兰察布市,刘雯在雪中拍摄广告

2021年5月20日,刘雯在什刹海划船

我不希望让别人为难

 你觉得你的故事可以复制吗?

 我的故事可以复制吗?就是你打两个字“刘雯”复制粘贴在电脑上面还是在手机上吗?(大笑)我很想说,我刚刚也说了,其实我很感谢这个时代,是因为这个时代赋予了我很多可能在某些时代别的模特没有拥有过的(机会)。比如出国更方便。以前办签证很困难。

 

 你有没有想过移民?

 不要!中国人挺好的,我父母也在这儿,他们也不会走。我觉得我父母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家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我们那个时候出国可能也会有一些语言上的障碍、思想上的成见,现在可能会方便很多。

说实话从做模特那一刻起,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的样子,我很多时候也是在挑战自己,不是想自己一定要变成谁。我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积累到了经验,让自己更加从容舒服地面对现在的环境跟压力。

很多人都说你们这个工作没有压力吗?我说有,但是有些压力我也从来不会给别人说,我何必要告诉别人我的苦呢?就不能多带给别人一些欢乐?我当然希望能够在这种非常五光十色的聚光灯下,但我做得到,我也能失去得了。没有一个人永远是站在金字塔的顶峰的,大家可能看到了我闪光的一面,我自己才知道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换个方式问(你的故事能否复制的问题),一个永州的小女孩,在现在的时代下,找寻到一条通往成功或者跨越阶层的路变容易了吗?

 我觉得不能说变容易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机遇,就看她愿意为通往这条路或要跨越的东西做出多大的努力跟坚持。就像我穿高跟鞋走台步,不是站在家里穿着高跟鞋就可以走,我得迈出那一步。我觉得无论来自哪里,不要因为出身给自己太多枷锁。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一定要活出自己的精彩跟魅力,这句话确实大家可能觉得特别官方,会觉得是因为我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精彩。我想说我在没看到前也会有很多犹豫和忐忑,但如果永远背上这些包袱,就永远没法做到。

我老说活在当下,能够真的脚踏实地这个太难了,当下有太多的声音。现在科技的发达、信息的碎片化,你看到的东西每一天都在改变,每一天我们都要学习,要在这样的一个过程里找寻自己的生活目标或工作目标。

 

 你花了多久?

 我睡了觉起来就找到了。(笑)其实也不是说我找到了没找到,我只是觉得每天早上起来又是美好的一天,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做好。

 

 对现在的年轻女孩来说,你认为她们有什么可以借鉴你的地方?

 就不要借鉴我了,勇敢做自己吧,不要一味地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成功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不能说是公平的,是在于你自己想要成功的度是多少。就举一个例子,当100块钱摆在你面前时,你自己选择,你要今天先拿50、明天再拿剩下的50,还是直接拿100?上天是公平的。老天给了我很好的身高,我感谢爸妈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但在众多中国模特女孩中,我确实比例不是那么好。

我从来没想过我一定要干嘛,我只是觉得做这个挺有意思的。我也是现在慢慢发现一些新的兴趣爱好,但只能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疫情期间我疯狂拼乐高,以至于现在还在买乐高,没时间拼。我捏陶、学画,画画老师估计在我下次去的时候都已经不太认识我了。我学打架子鼓,老师都被“打”走了(离开了工作室),我还没有学会。这些我没有坚持下来,唯一就在自己的模特行业里面坚持下来,开启了一扇门,无数扇门就关上了。

 

 如果是100块放在你面前,你要拿多少?

 我没想过要拿,我可能看明天能不能拿200。

 

 模特行业是一个消费身体的场合,利用身体特质来制造消费的欲望或者售卖物品。在面试过程中,模特也会遭受到对女性身体的凝视和审判,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说模特是一个衣架子,就是一个商品,确实它是一个商品。如果是做模特,看到的直观的就是身体,这是模特的价值。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只是一个会被别人审视的身体。我本来就是做这一行,要接受这个行业的审判,这是实话。就像你靠你的笔,摄影师靠他的照片换取生活。我是一个比较positive(积极)的人,面试官凝视我,就像我去选这个茶一个道理。我的职业观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我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我不希望让别人为难的。

 

 别人不为难你为难怎么办?

 我就为难好了,我就愿意感受这种为难。今天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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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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