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我忆故我在 | 封面人物

稿源: | 作者: 李乃清 日期: 2021-09-06

《追忆似水年华》流露着迟暮的忧伤,但对读懂它的人来说却又振奋人心,因为哀叹中深藏的恰是它的反面,是对人生、生命的强烈欲求和留恋……并非谁都能成为普鲁斯特,但也许每个人都可从“追忆”中获取升华,留住“似水华年”。

​“假若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人类将遭毁灭,在确知死期不远到死亡降临这段时间里,你认为人类对此会作何反应?你在这最后的时刻又会做些什么?”

大约100年前,1922年夏天,巴黎当时最为畅销的晚报《不妥协者》挖空心思出了这么道题,邀请几位法国名流作答。

“人们会乱作一团,径奔最近的教堂;但我会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去登山,尽赏阿尔卑斯美景。”(亨利·波尔多,知名文人)

“男人对其行为的长远后果没了任何顾忌,岂不变得无法无天?”(贝尔特·鲍维,巴黎名伶)

“去玩最后一局牌,去打最后一场网球、高尔夫。”(亨利·罗贝尔,作家)

有意思的是,在这篇“末日赴死”报章问答结尾,出现了一番有违常识的警世论调:

“如果我们真将面对死亡威胁,我想生活对于我们会忽然变得美妙。想想吧,因为我们的懒惰和拖延,竟致那么多计划、旅行、恋爱、对人生的探究与我们失之交臂,未见实行!……大难不至,我们就会什么也不做,我们会发现自己又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庸生活,生活的欲望在此消磨殆尽。但是要热爱生活,抓住现在,我们无需等到大难临头。想想这一点就尽够了:我们是人,终有一死,也许今夜死神就会将我们带离人世。”

这位就“末世论”发表上述高见的名人是个离群索居的小说家。他对体育兴趣阙如(据说他曾试着下过一次国际象棋;另外靠别人帮忙,放过两回风筝)。此君生命最后14年在一张狭窄的床上度过,身上覆一堆薄薄毛毯,就着床边的昏昏灯火,写他那部长得令人称奇的煌煌7卷本小说。


这部长篇巨著名为《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又译《寻找失去的时间》《追寻逝去的时光》等,以下简称《追忆》),描摹的是走向没落、骚动的“美好年代”里行将消亡的贵族阶层浮世绘:上流社会无所事事的遗老遗少和饱食终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们奢靡浮华的沙龙和晚宴,他们病态纠结的情爱和嫉妒,他们虚虚实实的欲望和风雅……在这个世界里,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疆界被打破,过去在不经意间埋下未来的线索,未来又沾染了怀旧沧桑的色彩,现在则暧昧不清,像一场握在手中又从指间流走的爱情,一切的一切,皆化作椴花茶杯中浮现的流光碎影……

自1913年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问世,《追忆》即被推崇为经典之作。一位法国批评家认为作者可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一位意大利批评家把他比作司汤达,一位奥地利公主甚至愿意与他谈婚论嫁……

这位小说家名叫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他写具有摧毁性的“时间”,也写具有拯救性的“回忆”。


▲《方舟与白鸽:普鲁斯特影像集》,作者: [法]帕特里西亚 ·芒特-普鲁斯特 张新木译,译林出版社

本雅明说:“普鲁斯特不可思议地使得整个世界随着一个人的生命过程一同衰老,同时又把这个生命过程表现为一个瞬间。那些本来会消退、停滞的事物在这种浓缩状态中化为一道耀眼的闪光,这个瞬间使人重又变得年轻。”

而这一切,或许只需从一块美味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开始:

见到那种点心,我还想不起这件往事,等我尝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头……凡形状,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与意识会合的扩张能力,连扇贝形的小点心也不例外,虽然它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虽然点心的四周还有那么规整、那么一丝不苟的绉褶。但是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贰,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普鲁斯特的贡献之一,在于出示给读者一种回忆过去的方式——“无意识的回忆”。有意识的回忆借助智力和推理,但只有偶然出现的、经由某种意外的感觉(气味、声音等)触发的“无意识的回忆”,唤醒了万花筒般的往日情境,使“逝去的时光”得以存活于我们现在感受到的事物之中。

时间令人晕眩、无奈,但普鲁斯特使这种“无意识的回忆”成为写作动力,以文学挽救失去的时间,让生命超越死亡,不被时间侵蚀。

回到1922年,在给《不妥协者》寄去答复后刚过四个月,普鲁斯特多年来不断预言的事真的发生了——他患了感冒,不治身亡,年仅51岁。

去世前普鲁斯特应邀赴了一场宴会,尽管畏寒,他还是裹上三件外套、两条毛毯,如约前往。返家时他不得不在冰冷的庭院里等车,结果得了感冒。感冒随即发展成高烧,但他怕耽误写作,不让医生给他注射樟脑油。他继续工作,除了热牛奶、咖啡和煮过的水果,几乎不吃不喝。感冒转成支气管炎,随即恶化为肺炎,最终带走了他的生命……

我“忆”故我在,这是普鲁斯特的生存哲学。直至临终前,体弱多病的他仍笔耕不辍,无畏地献身于创作——他要用回忆去战胜时间。至终,他以文学征服了永恒……

今天,当我们“追忆”这位150年前诞生的作家,或许会想起他在《追忆》末卷《重现的时光》中留下的句子——“‘死亡’这两个字为什么对他毫无意义;他处于时间之外,又怎么会害怕未来呢?”

▲《重现的时光》手稿中,普鲁斯特的连页文稿

 


普鲁斯特家那边

就像《追忆》中的“贡布雷”有斯万家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一样,普鲁斯特的生活也有两个边:伊利耶,父亲家那边;奥德伊,母亲家那边。

他父亲阿德里安·普鲁斯特生于博斯和佩什交界处的小城伊利耶,1971年普鲁斯特诞辰100周年,这里更名为“伊利耶-贡布雷”。年轻的阿德里安天赋异禀,志在医学,他是第一位离开家乡前往巴黎求学的家族成员。32岁那年,他凭借潜心之作《论脑软化的各种形态》完成博士论文答辩,并通过严苛的医学院会考。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皮埃尔·勒孔德·杜·努伊作,1886年11月20日

1866年,欧洲霍乱肆虐,普鲁斯特这位从医的父亲成了那个年代的“抗疫专家”,他曾在三个月内穿行数千公里,游历法、德、俄等多国诸城追踪疫情传播途径,向各国当局进言遏制扩散的方案,有人曾将之比作凡尔纳笔下《80天环游地球》的主人公,“他环游了世界,且对环境有着同样强的耐受力与适应性。”普鲁斯特医生的不懈努力得到回报,他被授予五等荣誉奖章,升任巴黎医学院卫生学教授。此外,土伦市(这座港口城市一度有霍乱流行的苗头)市长赠他以城市金钥匙,马赛一家防疫医院则以他的名字命名。

普法战争爆发前的峥嵘岁月,阿德里安结识了聪慧清秀的少女让娜·韦伊,她生于家业殷实的犹太家庭,父亲是证券经纪人。阿德里安和让娜于1870年9月3日结婚,这日正是拿破仑三世被俘第二天。两人成婚后不久,巴黎沦陷,局势紧张。“巴黎公社”时期,街头枪声不断。婚后仅7个月,让娜已身怀六甲,“在末日的气氛中度过了自己的22岁生日”。“五月流血周”之后,让娜和阿德里安决定动身前往奥德伊,她的叔父路易·韦伊在当地有栋花园别墅。

1871年7月10日,第三共和国的黎明破晓时分,让娜在叔父的大房子里诞下她和阿德里安的长子马塞尔,两年后,她又在此生下另一个男孩罗贝尔,他比体弱多病的哥哥要健壮得多。回忆儿时,罗贝尔常谈起哥哥5岁、他3岁时童年相伴的场景,“哥哥带着无限柔情照顾着我,就如母亲一般呵护体贴。”


▲马塞尔·普鲁斯特(右)和弟弟罗贝尔身着苏格兰套装,1877年

由于父亲长年劳碌奔波,普鲁斯特从小就与母亲极其亲密。13岁时,他在自己的英语记事簿上做了次问卷游戏(这应该就是后来那份著名的“普鲁斯特问卷”的雏形),对问题“你最大的不幸是什么”,普鲁斯特答“和妈妈分离”;21岁时,他又重新填了这份问卷,同样的问题,他认真写道:“不了解我的母亲和外婆。”普鲁斯特毕生都依恋着这两个女人,维系终身的情感纽带也影响了他日后的创作。

“想当初,外婆和我融为一体,在海边迎着风边走边谈。”童年时期的普鲁斯特,夏天有些时日会跟随外婆阿黛尔·韦伊去拉芒什海峡的特鲁维尔海滩(后来则是卡堡)玩耍,《追忆》中的巴尔贝克海滩由此产生。“出于温情的一种奇迹,在她的每个想法、每个意图、每次谈话、每个微笑、每个目光中,都包含着我的思想。在外婆和我之间,仿佛有种特殊的、预先确定的一致。”

让娜从母亲阿黛尔那里掌握了读说英语和德语的能力,还学习了弹奏钢琴,她也十分注重教育孩子。普鲁斯特所受的超前教育可从他十来岁时的家信中看出,在一封用德文写给外婆的信中,他提到自己当时正在学习拉丁文。受外婆和母亲熏陶,普鲁斯特从小喜爱阅读,尤其是塞维涅夫人、乔治·桑和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些作家。“我那充实的童年时光……我把它们全献给了我心爱的那些书籍。”


▲纳特·韦伊夫人,闺名为阿黛尔·本卡斯特尔(1824-1890),普鲁斯特最亲爱的外婆。纳达尔摄


“山楂树”之恋

突然,童年的温馨回忆涌上心头,我在低洼的小路上停住了脚步。从那些边缘呈细齿状、闪闪发亮地探到路边的树叶,我认出了一丛山楂树,可惜,春天过后花儿都凋零了。四周飘浮着往昔的五月星期天午后的气息,那些蕴含着早已忘怀的信仰和过失的气息。我真想攫住这些气息……


普鲁斯特对童年怀有温柔的情愫,他很早就意识到,要“攫住”那片纯真天地形态缤纷、具体而微的美感。

《追忆》中的“贡布雷”展现了叙述者童年时代感性的乡野生活,圣伊莱尔教堂的钟楼、当松维尔花园的英国山楂树、维福纳河塘里飘浮的睡莲……贡布雷有他儿时的幸福和烦恼,整部小说的秘密私语都在那里窸窣作响。

普鲁斯特9岁前,好几个复活节假期都在伊利耶度过。阿德里安离家定居巴黎后,他的姐姐伊丽莎白嫁给了当地开布店的富商于勒·阿米奥,“人们在望弥撒前去这家商店,会闻到一股本色棉的清香。”这位“阿米奥姑妈”,经过长年演变,最后在全世界读者心中成了《追忆》里的“莱奥妮姑妈”。


▲于勒·阿米奥夫人,闺名伊丽莎白·普鲁斯特(1828-1886),“贡布雷”中莱奥妮姑妈的原型

莱奥妮姑妈的宅子有两道门,厨娘弗朗索瓦丝去食品杂货铺走的是前门,她常带回叙述者最爱的“云青似染、粉红如洇的芦笋”;宅子的后门在小花园里,夜晚大家围坐大栗树下,会听到客人拉铃时发出“羞涩的、椭圆形和金色的丁冬两响”。

莱奥妮姑妈家有条幽暗的楼梯,这让叙述者想起就害怕:底楼是大人的社交空间,上楼睡觉就意味着“和妈妈分离”。有天晚上,在通往楼梯的走廊里,这孩子守着不走,非要妈妈来房里补上“晚安吻”;为了安抚这个敏感忧愁的孩子,全家人给他弄来一盏幻灯,这东西“用捉摸不定的色光变幻和瑰丽多彩的神奇形象来取代不透光的四壁,绘上了传奇故事的灯片,就等于一面面彩画玻璃窗”。


▲《椴花茶中的时光》,作者:[法] 马塞尔•普鲁斯特原著 周克希译 涂卫群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在伊利耶,普鲁斯特还着迷于姑父的卡特兰芳草园,园边一排山楂树篱,将英式花园、印象派画风与东方情调融为一体。“我流连在英国山楂树前,嗅着这无形而又不变的香味,想把这时而消失、时而重现的芳香送进茫茫然的脑际……”

《追忆》中,散发着“杏仁味”的山楂花引领叙述者发现自然之美,还营造了他初见希尔贝特·斯万的难忘场景,那是他的初恋、他的毕生所爱。

然而,普鲁斯特对自然萌生的爱意很快因他的病而被“扼杀”。9岁那年,全家人从布洛涅树林散步归来,普鲁斯特突发哮喘,差点死去。据罗贝尔回忆,“马塞尔突然被一阵可怕的窒息攫住,几乎丧命,父亲惊呆了!从此,旧病复发的威胁在他的生命中徘徊不去。”这天之后,普鲁斯特不得不彻底放弃“户外乐趣、乡野美景和姹紫嫣红的鲜花”。

敏感,极度的敏感;虚弱,极度的虚弱。

哮喘引发了普鲁斯特后来各种身心反应:咳嗽、胃疼、恐高、畏寒、失眠、洁癖、怕老鼠、怕噪音……一系列过敏症状贯穿他的人生,缠绵病榻最后14年:门窗紧闭,幽微的密室,光线和空气对他而言都是奢侈、致命的。

山楂花(Aubépine),也许是为失眠所困的普鲁斯特最爱的花,音节中却暗含着清晨苏醒后的痛苦(Aube-épine,即“黎明-刺”)。

“疾病有一种好处,就是能使我们接近死亡后的现实。”自9岁那场哮喘发作后,早熟的普鲁斯特开始正视“死亡”:生活曾赠予他如此繁盛的美好,但从那一刻起,这样的乐趣只能在回忆中重现……

1894年,他曾写过哮喘病人的绝望经历,“失去了他不曾找回的、空气所带来的安宁。”为顺畅呼吸去抗争、因病魔威胁而恐惧、对逝去的一切极度渴望……最终,“失去”与“找回”成了他倾注毕生心血进行创作的关键词。


在少女花影下,在少年们身旁

最喜欢的消遣?——阅读、幻想、写诗。

最想在何处生活?——在我的理想之国。

最能容忍的错误?——天才们的私生活。

……


普鲁斯特读中学时填写的问卷,展示了一个勤于思考、理想主义的早熟少年。普氏研究权威让·伊夫·达迪耶曾指出,这些粗略回答已包含他后来创作《驳圣伯夫》的所有要素:“一份期待、一份坦承、一份规划、一份审美。”


▲普鲁斯特像,保罗·纳达尔摄,1887年3月24日

1882年,普鲁斯特进入孔多塞公立中学。哮喘发作的日子,他常上课缺勤,但他学业成绩优异,拿过“数学第二名、物理一等奖和哲学特等奖”。他讲一口纯正法语,有着“以世人不再阅读的书籍为养料的、从无差错的记忆力”。

排除健康问题,普鲁斯特的中学生活总体欢欣鼓舞,大多数日子,他享受着歌唱、诵诗、去香榭丽舍大道的蒙梭公园游戏的乐趣。放学后他常去那个公园,在那里结识了多位大半生都保持联系的女孩子。冬天外出时,他会在口袋里放些热土豆或烤栗子,用以温暖双手。他喜欢和安托瓦内特与露西·弗雷姐妹玩耍,她们的父亲后来当上了法国总统;他的玩伴还有玛丽·德·贝纳达基,可爱的俄罗斯波兰裔贵族女孩,她是他“年轻时的最爱”、“少时让我沉迷和绝望的人”。玛丽是《追忆》中希尔贝特的原型,也是普鲁斯特《让·桑德伊》中年轻女孩玛丽·考斯彻夫的主要灵感来源。


▲玛丽·德·贝纳达基,马塞尔的童年女伙伴,《让·桑德伊》中玛丽·考斯彻夫的原型,在《追忆》中则是希尔贝特·斯万的原型

人们会在一张旧照上发现希尔贝特的另一原型雅娜·普凯:1891年,比诺大街网球场,普鲁斯特跪在雅娜的石榴裙下,他倒持网球拍,仿佛在弹吉他!据雅娜回忆,普鲁斯特当年喜欢在这个网球场和加斯东·德·卡亚韦(雅娜后来的丈夫)等朋友们相聚。他身体虚弱,不能打球,但他的谈话总把一群姑娘吸引到他周围的树荫下。


▲塞纳河上讷伊市的比诺大街网球场,约1891年。马塞尔·普鲁斯特跪在雅娜·普凯的脚下,她是启发希尔贝特的另一个原型

“他来时总带着满满一大盒糖果甜食。天热时,大家硬要他到隔壁小店去买啤酒汽水。他买回来叫苦连天,手里拎着一只向老板借来的破篮子。有时,一只网球落到奶油点心中间,使玻璃杯和小姐们都惊跳起来。马塞尔总是责备打球的人把球打过来是‘毫无道理的恶作剧’。”这其中确有恶作剧成分:普鲁斯特的魅力、敏感和热情,常使小伙子们感到嫉妒,他们打来几发球,就是为了扰乱在少女花影下的这片“爱情区”……

“今天早上,我吃了:一个水煮蛋、两片牛排、五个土豆、一只鸡小腿、一只鸡大腿、三份烤苹果”,这是15岁的普鲁斯特假期寄给朋友的信,列完菜单,他又恳求对方保守秘密,担心这会给人留下“贪吃”的印象,有损其“优雅读书人”的形象。这是少年普鲁斯特有趣的侧面:书呆子气、幽默、腼腆,还有着让人略感惊讶的食量。

信的后半部分,他转而谈论自己的阅读,在这方面,他的“食量”和他的早餐一样惊人:他引述高乃依、拉辛,用莫里哀的词汇写了一幕剧;他提到在读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很美,也很悲惨”;他正在学习拉丁文、希腊文和历史;他刚读了66页雨果;还评注了“至少250行《埃涅阿斯纪》”。

最后一年的哲学课上,教师阿尔封斯·达尔吕的智识之光和诗性讲解给普鲁斯特留下深刻印象。“用不着我们费劲辨读的东西不属于我们,唯有我们从不为人知的阴暗处提取出来的才源于我们自身。”达尔吕启发普鲁斯特从内省出发,构筑个人化的关于时间绵延的观念。人们仿佛被他们脚下沉重拖带着的岁月拉长的图景,后来成了《追忆》中最深邃的意象之一。

在孔多塞求学时,普鲁斯特还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这些少年未来在各自领域都取得了瞩目成就——历史学家达尼埃尔·阿莱维、罗贝尔·德雷福斯;戏剧家罗贝尔·德·弗莱尔;诗人、评论家费尔南·格雷格;弗莱尔和格雷格后来都被推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

虽说这些少年个个聪明绝顶,但普鲁斯特的口才和文采让他们意识到,眼前有个无可争议的天才。他神经过敏的热情又令他们不适。据阿莱维回忆,“有天我正和同学聊天,突然感到有人搭上我的肩。转身一看,是普鲁斯特。我甩开他的动作有点猛,他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让他难堪了。我有时觉得他有点做作,让人不舒服……他有些忧郁……我们是男孩,而他是个另类。”


▲《在少女们身旁》校对过的长条校样

普鲁斯特曾喜欢和女孩一起玩耍,但从他16岁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同学少年的兴趣渐渐有了性的意味,尤其是对雅克·比才(歌剧《卡门》作者之子)。1888年春,普鲁斯特致信比才,“我难过时唯一的安慰,是去爱与被爱。而你是真正能满足这一需要的人。”遭到比才拒绝后,他哀惋道:“我很难过不能摘下那鲜美的花,我们不久就无法摘取了。因为它终将结果……而且是禁果。”


“卡特利兰”周围

中学毕业后,普鲁斯特应征入伍,驻守奥尔良第76步兵团,服了一年兵役。

这个衣冠不整的义务兵,身穿飘动的军大衣,一双温柔如羚羊的大眼睛,隐没在花盆似的军帽帽檐之下。画家雅克-埃米尔·布朗什回忆,“马塞尔解扣的军大衣、步兵帽,和他的发型、清纯椭圆脸、青年亚述人的模样,构成一个奇怪的组合。”爱德华·索莱尔的描写则更鲜活,说普鲁斯特是位可爱的“女疯子”,他去参军,觉得和年轻阳刚的人们一起过日子“尤为兴奋”。在部队受训时,普鲁斯特在64人中名列倒数第二,好学生却不是个好兵。


▲马塞尔·普鲁斯特到奥尔良第76步兵团服兵役

服役期间,每个周日,普鲁斯特获准回巴黎“休假”,这一天,他常去拜访好友加斯东的母亲阿尔芒·德·卡亚韦夫人,周日宴会,她邀请的客人有上百位,集合了艺术家、政治家、外交家、演员、作家等。普鲁斯特在那里结识了阿纳托尔·法郎士,这为他塑造《追忆》中的作家贝戈特提供了素材。过去,他因着“法郎士书籍中显而易见的美”,“像钟乳石一点一滴地形成那样”把他想象成一位“白发苍苍的温柔歌手”;现在,他看到自己面前这位作家“蜗牛壳一样的鼻子,蓄着黑色山羊胡子”,不免感到失望……


▲《天鹅之舞:普鲁斯特的公爵夫人与世纪末的巴黎》,作者: [美]卡罗琳·韦伯(Caroline Weber)马睿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普鲁斯特更喜欢待在优雅的夫人们身旁,例如那位长着一双茨冈女人般褐色热情眼眸的热纳维耶芙,这位斯特劳斯夫人是拒绝他示爱的雅克的母亲,“有种原始的、东方的、忧郁的美”。她26岁因作曲家比才去世而成了寡妇,后又嫁给富有的律师埃米尔·斯特劳斯,她身世坎坷,却说话风趣,有时还会面带天真说出骇人听闻的事,因着这位妙语连珠的女主人,普鲁斯特为《追忆》中的盖尔芒特夫人找到了原型。也是在贵族云集的斯特劳斯府邸,普鲁斯特遇到了斯万的基本原型夏尔·哈斯,一个英俊的犹太富公子,他是诗人们(如罗贝尔·德·孟德斯鸠)和画家们(如德加)的朋友、一家顶级桥牌俱乐部的会员……


▲斯特劳斯夫人送给普鲁斯特的记事本。从1908年至1918年,普鲁斯特为《追忆似水年华》 准备了各种前期记录,还装饰上一些速写

“普鲁斯特的早熟令比他粗俗的同辈着迷,但成年人更惊叹于他的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细致周到。”在德雷福斯的记忆中,“一个怕冷的俊男孩,穿着厚毛衣,跑去迎接年长或年轻的夫人们,在她们面前弯下腰来,且总能找到令她们颇有好感的话题。”

青少年时代起,普鲁斯特就对社交颇感兴趣,这让他那些同学困惑不已。他略显做作的举止、对他们母亲行的吻手礼、送给“风雅女郎们”的花卉糖果,都让他们觉得他轻浮。在布朗什笔下,中学刚毕业的普鲁斯特已酷似半个“纨绔子弟”。“他那水绿色丝质领带打得很随意,裤子总拧着,外套飘洒,手拄一杆白藤手杖,灰色珍珠手套上镶着黑色条纹,又破又皱又脏,高高的帽子状如刺猬;纽眼上总别着某种兰花,八成是英国大使利顿爵士的赠物。他端坐某位贵妇脚边,抬起前一天刮过的脸看着她,神情优雅又庄重,对奥黛特·斯万如此,对盖尔芒特夫人如此,对香榭丽舍大街上私人套房的女房东也是如此。”

现实生活中,最先出现的是他外叔公路易的情人洛丽·海曼,一朵“故作风雅的奇特交际花”,她曾激发了画家詹姆斯·迪索和作家保尔·布尔热的创作灵感。《追忆》中,风流的外叔公路易成了阿道夫,洛丽则是他身畔充满异域风情的“粉衣女郎”。这个令年轻叙述者着迷的女人,奥黛特,后来成了斯万夫人。在普鲁斯特的青年时代,洛丽常把“我的小马塞尔”带在身边,1888年送了他一件珍贵礼物:一本布尔热的小说,还绑束着她裙上的一条缎带。


▲洛丽·海曼的肖像。这位半社交女郎曾是普鲁斯特外叔公的情人,启发普鲁斯特创作了《追忆》中的人物“奥黛特”

“不戴任何首饰,着一件黄色丝网连衣裙,裙上满是卡特利兰图案,乌黑发髻上也插着几朵卡特利兰,倒挂在笼罩于浅浅光环下的这座塔上。她像她戴的花儿一样清新,像花儿那般若有所思……”普鲁斯特1896年创作的短篇小说《无动于衷》(1978年被发现)可视作《追忆》中“斯万之恋”的初版。布朗什所说的“某种兰花”便是这里的“卡特利兰”,小说中那个情欲纷纷的经典桥段的“主角”——马车打了个趔趄,斯万借口为奥黛特摆正胸前的卡特利兰,进而“在那晚占有了她”。于是,“摆正卡特利兰”(faire catleya,意指“云雨”)成了这对情侣间的隐语,随着《追忆》小说和各版本电影的传播,这种隐晦表述成了流行语,在欧美风靡一时,甚至超过了可怜的“小玛德莱娜”。

“当我们害怕失去她时,我们眼中便只有她一个。当我们确信已得到她时,我们才会将她与别的女人作比较,而且觉得哪一个都比她好。”普鲁斯特一针见血地指出,“占有”之后便是“厌倦”……

在普鲁斯特眼里,两情难保长久,惟有“嫉妒”介入,才能拯救寡淡的爱情。斯万对奥黛特如此,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亦是如此。“写这本书时我真感到,要是斯万认识我又肯接受我的指导,我该能有法子让奥黛特回到他身边。”在写给安德烈·纪德的一封信中,普鲁斯特历数他当恋爱导师的本钱。“虽说我从自己这儿什么也得不到,但我却拥有一种力量,常能帮他人祛除痛苦,带去欢乐(我肯定这是我惟一的天赋)。”

“嫉妒往往表现为一种欲望,心神不安地只想在爱情生活中采取一种专横态度。”我们能否真正了解自己所爱之人?在《追忆》这本文辞恳切而又痛苦的书中,普鲁斯特直视每对恋人眼中的妒火。他愁肠百转,忧思我们为何渴望彼此占有,嫉妒如何比死亡更持久,以及我们是否可以重返初恋的青涩……在剖析“嫉妒”最黑暗的恐惧方面,普鲁斯特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他曾给冒险选择同居的人一句忠告:“倘你当真和一个女子同居了,你很快会发现她身上那些使你产生爱情的东西都消失了,但‘嫉妒’却能令两个人重新走到一起。”


地名与人名:无数社交界

奥德伊,普鲁斯特的出生地。路易十四时期,莫里哀和拉辛在此避暑;19世纪,雨果和龚古尔兄弟都曾在此静享安宁;大画家布朗什一家也曾居住于此——1892年,正是在这里,他为青年普鲁斯特作了那幅著名肖像。

21岁的普鲁斯特,唇上蓄须,杏眼微垂,“眼睛像棕色和金色的甜烧酒,在缠人的目光里,因对万物的了解而产生的悲伤沉浸在一种轻快的狡黠之中,那种突然因他的愿望而变得彻底的冷漠,则带有一种虔诚、遐思和无止境幻想的金色光彩。”他左胸佩一朵卡特利兰,如《追忆》中所写,它“不像真花儿,而像是用丝绸、缎子做出来的”,这迷人的花朵衬着他,有种时髦与懒散的混杂气质,使人在刹那间想起奥斯卡·王尔德。


▲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著名肖像画,雅克-爱弥儿·布朗什作,1892年。画作现陈列于奥赛博物馆

“这张不太端正而略显病态的脸,就长在这位优秀的年轻人身上。他优秀到似乎能在整个巴黎面前显摆,胆大妄为却不虚张声势……其面容的真相,光彩清新如沐春风,若有所思之美胜于思想之美,还有幸福生活的精美。”

正如《让·桑德伊》中的肖像自述,普鲁斯特感受到了这种美。于是,他在赴宴路上放慢脚步,在夏日夜晚快乐闲荡。见路人眼里映出自己的英姿,他感到欢心。“他有时过分夸张这种优雅,变成搔首弄姿,但风趣诙谐,如同他有时过分夸张自己的和蔼可亲,像在阿谀奉承,但做得聪明。”据格雷格回忆,“我们内部甚至创造了普鲁斯特化(proustifier)这个动词,形容自己十分清楚意识到的亲热恭维,带有老百姓眼里没完没了、滑稽有趣的‘客客气气’。”


▲马塞尔·普鲁斯特(后排中)与朋友们在一起,1899年在安菲翁的朋友布朗科凡家。其中前排有卡拉芒·什麦公主,第二排右边有女诗人安娜·德·诺瓦耶

作为社交界宠儿,普鲁斯特堪称举世无双的“谈话者”,尽管他自己非常清醒——“我们为别人说话,但为自己沉默。”“普鲁斯特化”的收件人包括一长串巴黎名流:孟德斯鸠、法郎士、卡亚韦夫人、斯特劳斯夫人,以及那些沙龙宴会的座上宾……当洛丽收到普鲁斯特那15枝长柄菊花时,附赠“我建议把这个世纪叫作洛丽·海曼的世纪”;盖尔芒特夫人另一原型伊丽莎白·格雷夫勒伯爵夫人曾令普鲁斯特神魂颠倒,“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多少次歌剧院,只是去欣赏她那身着装,她登上楼梯的样子”;女诗人安娜·德·诺瓦耶(伯爵夫人)的小说出版,普鲁斯特将之比作“一座可供人类沉思的奇妙星球”,继而啧啧赞叹,“我一点都不羡慕尤利西斯,因为我的雅典娜更美丽、更有才。”


▲伊丽莎白·格雷夫勒伯爵夫人(1860-1952),纳达尔摄。她是盖尔芒特侯爵夫人的原型之一。“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多少次歌剧院,只是去欣赏她那身着装,她登上楼梯的样子,”普鲁斯特写道

说到“尤利西斯”,普鲁斯特确实跟乔伊斯碰过一面。1922年,两位作家都出席了里兹饭店庆祝斯特拉文斯基芭蕾舞剧《列那狐》首演的晚宴。乔伊斯姗姗来迟没穿礼服,普鲁斯特则自始至终未脱下毛皮外套。乔伊斯后来回忆:“我们的谈话总以否定式作结。普鲁斯特问我是否认识某某公爵,我说‘不’。女主人问普鲁斯特是否读过《尤利西斯》,他答:‘没读过’。”

晚宴结束,普鲁斯特与那日作东的斯契夫夫妇上了他叫的计程车,乔伊斯问也不问就坐进车里。上车后他先打开车窗,继而又点上一支烟,两个动作对普鲁斯特而言恰恰都是要命的。归途中普鲁斯特虽然说个不停,却没半句是对乔伊斯说的。车到普鲁斯特寓所,他悄悄对斯契夫说:“请对乔伊斯先生说,让我的车送他回去吧。”计程车将乔伊斯送回住所。此后二人再未谋面。

如许场景,让人不禁想到《所多玛和蛾摩拉》中盖尔芒特夫人那句苦涩真言。“社交界就是这样,大家都看不透对方,都不跟对方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过,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

曾有人揶揄,普鲁斯特随口发出赞美,就像他身不由己地咳嗽。他的恭维让那些夫人迷醉,她们珍藏着他的感谢信。但他也写过充满恶意的信件——只是从没寄出罢了。也许,整部《追忆》可以视作他没有寄出的最长信件……


▲1892年夏,斯特劳斯家在特鲁维尔的庄园里留影,坐者左起依次为马塞尔·普鲁斯特、艾蒂安·冈德拉、热纳维耶芙·施特劳斯

《追忆》中的社交场五百多个人物,小说家带我们进入当时的贵族沙龙:宾客们讨论政治、文学、音乐和绘画,同时品评夫人们的帽子或衣裙。年轻的马塞尔兴致勃勃步入这些场所,而伟大的普鲁斯特感兴趣的不只是受邀,他要核实社会结构,“人们在社会和爱情中的相互关系”,他把社交界看作奇妙的动物博物馆。“任何作者对自己的人物都不像他这样既冷酷无情又心慈手软。”雅克·波雷尔评价,“他把人物像兔皮那样翻过来,但他先是狂热爱恋。”

在《女囚》中,普鲁斯特确实写道,故作风雅是心灵的严重疾病,“但不会把心灵完全搞坏。”在社交界,他用那双“翠鸟般的敏锐眼睛”观察,他享受其游戏规则,同时又对其进行尖锐批判。普鲁斯特得以称为“社交界”作家,是因他生活在无数社交界之中,一个多世纪下来,去除种种面具之后,我们仍感到自己处于这些社交界。他写下的关于爱情、友谊、欲望、嫉妒、丧失及记忆的文字,今天看来仍具有激动人心的现实性。


“心灵的间歇”,重建“遗忘园”

“真正的生活,最终得以揭露见天日的生活,才是唯一真正经历的生活,这就是文学。这种生活时刻存于艺术家和每个人身上。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它,因为不想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退役后多年,普鲁斯特都没个正经职业。父亲希望他进外交界,他报读了政治学院,但又明确表态,“文学和哲学以外的事,对我来说都是浪费时间。”


▲普鲁斯特的速写,绘在写给雷纳多·哈恩的信的页边上。后者幽默地吹嘘选用米其林轮胎有多好多好

他去巴黎大学旁听未来表姐夫亨利·柏格森的哲学课;初学绘画,在卢浮宫流连忘返;拜访少时结识的女主人,拓展社交圈……他去玛德莱娜·勒迈尔的画室,这位“创造的玫瑰仅次于上帝”的水彩画家,部分激发了《追忆》中维尔迪兰夫人的塑造;他与“魅力超群绝伦”的音乐家雷纳多·哈恩结下亲密友谊,后者对“樊特伊小乐句”(普鲁斯特在《追忆》中虚构的一首奏鸣曲,风格取自圣桑、福雷、弗兰克等法国作曲家)的创作功不可没。

当时,普鲁斯特的老同学们已步入职业轨道,他却无法像严父慈母所希望的那样立身行事。就在众人快对小马塞尔失去信心时,1896年,普鲁斯特宣布发表第一部作品《欢乐与时日》,书名模仿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长诗《劳作与时日》,但以天真的“厚颜无耻”把“劳作”换成了“欢乐”,这是他《追忆》之外唯一一本在世时出版的作品。

普鲁斯特请来法郎士作序、勒迈尔绘图、哈恩作曲,但这本处女作反响平平,它的正文过于华丽,附加部分过于繁复,价格又过于昂贵(一般书籍只卖3法郎的时代,13法郎50生丁已是惊人高价),“柔软光滑的书页”令严肃批评家不快,他们觉得这不过是风流才子的无聊消遣。

“这位年轻朋友的书有着疲乏的微笑、疲乏的姿态,但无失美感和优雅。”法郎士在简短热情的序中写道,有一种“灵活、深刻和真正敏锐的智慧”、“诗人一眼就看出了隐秘的思想和欲望”、“温室般的气氛”、“高雅的兰花”、“奇特病态的美”、“人们在此呼吸到了世纪末的颓废”。


▲“马奈风格”的雷雅娜的素写,马塞尔·普鲁斯特作。1919年6月至10月,普鲁斯特正是暂住在这位女喜剧演员家里

而倏忽间,新世纪悄然而至,巴黎街头,文学杂志社nrf(《新法兰西评论》,伽利玛出版社前身)掌门人加斯东·伽利玛偶遇普鲁斯特,立刻被这个“目光温柔、神情漠然”的青年打动,两人由此订交,十余年后,即1913年秋,普鲁斯特找到伽利玛,希望《追忆》交由他出版,但审稿的纪德被两叠550页厚的稿子和公爵夫人家没完没了的饭局弄得不胜其烦,斩钉截铁拒了书稿。普鲁斯特辗转多家找到格拉塞,自费出版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外界反响热烈,纪德追悔莫及,主动写信致歉:“拒绝此书是nrf犯下的最大错误,也是我此生最后悔内疚的事。”伽利玛打友情牌挽回败局,普鲁斯特领情,1918年,第二卷《在少女花影下》由其出版,引起评论界关注,1919年裹上印有“龚古尔奖”字样的“腰带”进入大众读者视野,这是nrf有史以来第一次使用腰封。

1923年,普鲁斯特已去世,距《追忆》首次出版又过10年,纪德重读《欢乐与时日》,用“今天已富有经验”的审美眼光看,“《追忆》中能欣赏到的东西,无一不在这部作品中呈现……断断续续的追忆,悔恨之情的淡漠,地名引发的联想力,嫉妒的困扰,令人心悦诚服的景色描绘——甚至维尔迪兰家的晚宴,宾客们的故作风雅,言谈间流露的自负——这类洞察入微的描写,这种艺术上的用心对普鲁斯特分外珍贵,而且常常滋润他的思想。”

《欢乐与时日》中有部令人揪心的短篇《一位少女的忏悔》,全文贯穿负罪主题,并以“母亲死亡”的悲剧收场。小说主人公是个女孩,她和家人在乡下度假,常去神秘的“遗忘园”散步……

自外婆去世后,普鲁斯特开始重建内心的“遗忘园”。《追忆》中,叙述者重回巴尔贝克,无意间扔下外婆曾经帮脱的短靴,倏忽间又见她“慈祥、关切和失望的面孔”,那一刻,想要重新将外婆拥入怀中的渴望和真正体会到她已离世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这个片段,也许是整部《追忆》最动人的场景。普鲁斯特将这种从已知事实到真切感受事实的滞后,命名为“心灵的间歇”(les intermittences du coeur),他曾考虑以此冠名整部巨著。

“感官的欲望把我们引向各处,但时过境迁,您又带回什么?内心的悔恨和精神的涣散。”早期作品中,普鲁斯特曾用《效法基督》中的这段话作为题铭。经历壮岁徘徊、双亲离世,他已厌倦游乐,在悔恨交加中决心提笔“雕刻时光”,将“遗忘园”中的记忆揉碎,一瓣一瓣地过……

“我幼时觉得,《圣经》中任何人物的命运都不像挪亚那样悲惨,洪水把他困在方舟里四十昼夜。后来我常生病,不得不在方舟中度过漫长岁月。于是懂得,虽然方舟紧闭,大地一片漆黑,但挪亚从方舟里认识世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1906年,普鲁斯特搬到奥斯曼大街102号外叔公生前居住的房间,开启漫长的幽居避世的写作岁月。为了隔绝噪音,他把整个房间铺上软木;他希望床的朝向使“看到客人进屋的视线与房间对角线相合,偶然射入室内的阳光从左面进,壁炉热量从左面传来,但他常抱怨炉子不是太热就是太冷”;床边摆着他称为“小艇”的边桌,上面是书籍、纸张、蘸水笔和烟熏疗法用具;周身放着他那些黑漆布封面的学生练习簿,他从中剪下选定段落,贴在定稿本上……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马塞尔·普鲁斯特遗像,曼·雷伊摄

整部《追忆》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单词“longtemps(久矣)”由long(长)和temps(时间)组成,“长”和“时间”也是人们谈论它绕不开的话题。法文本全书近3000页,且多是“绵延”长句,三分之二的句子超5行,四分之一的句子超10行,最长的句子有394个法文单词、2417个字母,若以标准印刷字体排成一列,这个句子约有4米长,足可在酒瓶底部绕上17圈。

《追忆》无疑是一部挑战阅读极限的小说,连普鲁斯特的弟弟罗贝尔都表示:“要身患重病或腿部骨折,才有时间去读《追忆》。”更为世人熟知的是法朗士那句哀叹——“人生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但普鲁斯特觉得有必要写那么长,因为他想表明,时间如何在我们一生中逝去,时间如何改变我们,而我们又如何能把时间留住……

若你无法忍受他用30页描写床上辗转反侧,用150页渲染盖尔芒特家的晚宴,然后再用另一卷的一半篇幅铺陈盖尔芒特家的聚会……那你会因过早转身而错过由马赛克精心镶嵌的全景巨画,错过一座由时间碎片巧妙砌筑的记忆大教堂。

普鲁斯特曾探讨人刚读完一本好书后可能产生的复杂情感:“合上书,我们不敢声称自己得到全然满足,要么出于羞愧,要么出于想成为被怜悯对象的欲望,抑或为了别显得太快乐,又或因为快乐一旦被考察质疑,它就消失了。”

普鲁斯特的《追忆》,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此书表面上看颓废、消极,流露着迟暮的忧伤,但对读懂它的人来说却又振奋人心,因为哀叹中深藏的恰是它的反面,是对人生、生命的强烈欲求和留恋……

《追忆》的叙述者表示,“我用我的书给读者提供阅读他们内心的方法。因此,我并不在乎他们对我的褒贬,只求他们告诉我,他们在自己内心读到的,是否就是我写下的这些话。”

“回忆”就像“一个药房,里面有毒药,也有镇静剂”。的确,不是谁都能成为普鲁斯特,但也许每个人都可从“追忆”中获取升华,留住“似水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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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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