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续冬 那个看起来不像老师的老师

稿源: | 作者: 李昶伟 日期: 2021-10-08

千人送行的场面外,他的去世成了微博热搜,豆瓣上“纪念胡续冬”话题吸引了470多万次浏览。这个逝去的人用他47年的生命编织出一个庞大温暖的人际世界,这个世界里,他是真正的连接点。用胡子中文系师弟王璞的话说:“胡子就是这样的存在,有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是在那里就足够活跃,就足够

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却没法在这篇文章中以一种绝然客观平衡的方式去看他、写他,甚至没法直呼其名,因为胡续冬是我的研究生导师。我叫他“师父”,有时候和大家一样叫他“胡子”。距离他去世已经三周,但这件事依然显得陌生。总有一种遗憾和愧疚在不经意间袭来:如果常回学校去看看他该多好!

他就在那里,就像永远不会离开那座校园。现在他提前谢幕。

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们在网络上纪念他,也有人讥讽几句“才子病”或者一种老提北大的毛病。其实没有什么,因为那些不认识他的人不知道他有多么的好、有多么的丰饶和慷慨,也无从体会这个人以一己之力对一座校园和一拨一拨年轻人的精神世界所施予的影响。

而书写胡子的困难,在于太难描述他。他是诗人,也是葡语研究者和译者;是影评人,也是专栏作家,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富情义的朋友;是好丈夫,也是最好的爸爸……但在这个时代的常规价值面前,他的精彩并不是常规的精彩,就如同他的个性,看上去那么不羁,但内核是一种浓度极高的爱。在这个不断垒砌城墙的世界里,他总想要拆解掉一些无趣的、板正的、禁锢的边界,用个人的光热和智慧,创造些新的事物。

我想起那时巴西中心还在静园草坪边的六院,下课,胡子跨上院门口停着的自行车,笑着跟我们招手离开;

想起毕业后在第一个出租屋请他吃饭,他打开我的冰箱,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细细指导:可以多准备点肉末,一次炒好,时间来不及的话每次加点蔬菜就能炒盘快手菜——那时已是好父亲形象;

想起我和冷霜从订婚、到领结婚证,到上苑艺术馆的婚礼,他都是见证者,婚礼上他是我们的证婚人,也是主持人;

想起我们之前还约着等疫情结束了,北大校园方便进入时一起去喂猫,特别是要去看看那只“法学院冷霜”;

想起他那年爱荷华访学回来送我们的鲨鱼牙齿,后来在那首《一个捡鲨鱼牙齿的男人》里,他写他在佛罗里达那个叫玛纳索塔的小岛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捡这些鲨鱼牙齿,他写:“想象着/在深海一样昏暗的中年生活里,/自己偶尔也能朝着迎面撞来的厄运/亮出成千上万颗鲨鱼的牙齿。”

可他没有躲过这次迎面撞来的厄运。他47年的生命像一颗铀弹,能量爆棚,精彩热烈,在落地的刹那,给所有认识他的人深深的震动。

胡子后面这些年几乎算得上退隐诗歌江湖,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大家几乎很少见到他,除了在上海民生美术馆主持“诗歌来到美术馆”,其他时间他几乎不再有面向公众的活动。他在大学教书、带娃、喂猫,用他的好友拉家渡的话说,有点像个扫地僧,武功高强,但是不慕功名。


▲2007年,春游海淀阳台山



世上再无吾师

胡子就这样走了,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在2021年8月22日的傍晚。距离9月1日开学还有10天,距离教师节还有20天。

这一夜是不平静的一夜,很多人彻夜难眠。怀疑、追问直至确认事实,直至8月26日这天在八宝山举行告别仪式。

这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9点,近千人去往八宝山给他送行。有他91级北大的同学,有他教过的学生,有他写诗的朋友,也有素未谋面但自博客时代起一路读文追随的网友,甚至有女儿一起玩耍的同学的家长。

灵堂里,胡子的肖像还是人们熟悉的样子,穿着花毛衣,用力看着你。耳边是《Bella Ciao》,“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欢快如他。当然还有《未名湖是个海洋》。

写下“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灵魂们都是一条鱼/也会从水面跃起”的是北大91级社会学系老友许秋汉。追悼会结束后,在八宝山东厅的小广场,许秋汉和一群年轻人席地而坐,弹着琴唱起了歌。从《乡愁四韵》到《朋友再见》,从《长铗》到《未名湖是个海洋》,像是把北大静园草坪搬到了八宝山。老朋友前所未有地聚齐了,只是那个曾经的“万年伴唱”如今不能再唱,许秋汉泪流满面。

千人送行的场面外,他的去世成了微博热搜,豆瓣上“纪念胡续冬”话题吸引了470多万次浏览。这个逝去的人用他47年的生命编织出一个庞大温暖的人际世界,这个世界里,他是真正的连接点。用胡子中文系师弟王璞的话说:“胡子就是这样的存在,有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是在那里就足够活跃,就足够有趣。”

自1991年从湖北十堰考入北大中文系,到2002年留校任教,到如今离开,胡子在北大生活了30年。他的世界,自北大校园这个独特的现场向外蔓延,未设结界,却自然而然吸引着一群同声相求的年轻人。

献给胡子的满屋花圈中,胡子门下弟子们的挽联哀恸:

“亦师亦友,如父如兄,善庖厨识鸟兽十八般武艺,人间自他温暖

不端不装,可庄可谐,崇智识爱自由满腹笼诗才,世上再无吾师”

另一幅挽联中间是满两页A4纸的人名,上面写:“胡子:以下学生报到上课,请点名!小友67人敬挽”。

名单中的很多人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后连夜测核酸,不远千里赶来与他告别,追悼会上彼此见面时拥抱恸哭。

在豆瓣“怀念胡续冬”话题下,有人把刚写完的博士论文献辞献给了他;有人“哭了大半个晚上后,翻出他以前的聊天记录、照片和视频,忽然又被他的样子逗笑”,写到“一个人可以像个小太阳一样存活于世,并且用他自己的样子践行给我们看,让人想要像他一样去活着,去温暖身边的人(甚至是流浪猫)。这些,是有生之年抵御死亡的最大宝藏吧?那可不可以再给我们一次爱你的机会,告诉我们这只是个玩笑?”

有人发上来2006年6月21日,胡子在北大未名BBS上给大家写的一封信《期末感言》,他教的这门全校通选课《巴西文化与电影》评分95.8分,在全校278门通选课中排第二,信的末尾他写:“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分数,因为这个分数背后有公元2006年2月至6月间,223个小盆友对我的理解和包容。”

有人写:“那时只是一只热衷蹭课的小透明,从大一开始逢胡子的课必蹭,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感谢胡子让我们还是小孩儿的时候知道原来大人里也有好人,也能过很酷的人生。”

也有人这样写:“这是一个老师能做到的最好状态了。一直觉得胡子老师机智幽默中有奔涌的生命能量,而他的课堂和文字百无禁忌的底色是飞扬的想象力和真挚善良。如果有一天我有幸成为老师,也希望传递这份能量,哪怕只及他一分。”

只是,世上再无吾师,再也没有我们的胡子,再也没有他那样的老师了吧!



那个看起来不像老师的老师

胡子是“那种看起来真的不像老师”的老师。

听他在湖北招生做宣讲的学生说,如果不是和其他老师站在一起,根本不会以为他是个老师。他的标配常常是穿着肥肥的裤子,颜色一般是鲜艳的纯色,冬天运动鞋夏天洞洞鞋。看上去不像个老师,说话也没有架子,常常有各种好玩的段子从他口中蹦出。

他是个死硬的环保主义者,不买车不开车,天天奋力踩着单车接送孩子上下学。全程标准时间25分钟:早上7:15准时从楼下出发,从家骑到地铁站3分钟,安检进站、上站台候车5分钟,地铁行程9分钟,出站到物理学院取第二辆自行车3分钟,物理学院骑到巷口3分钟,最后进去校门口2分钟,7:40进校。

新冠疫情期间只能在线上课,胡子在群里的签名是“陪大家网聊的老年人”。他在学生们心中的形象是个老父亲,特别疼爱女儿,连带着对学生也像女儿一般疼。胡子的学生陈凤竹说,他就像半个爹。一周总会和大家吃顿饭,一般是在周中,极少会在周末,疫情期间是一起吃外卖,有时候讨论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偶尔也会有他生气的事情。遇到特别冷的天气,他会在群里说,“今天温度低,孩儿们多穿点,注意保暖。” 有时候课上他会给学生们分水果吃,夏天分雪糕吃,班里有个同学随口说了一句,北京怎么没有脆桃,他下次就拿了一个脆桃给他。

除了上课,他会带学生们吃饭、喂猫、打羽毛球——胡子管这项娱乐叫打“毛毛球”。他厨艺了得,早些年女儿还没出生时,逢年过节,在家里弄一大桌菜,招呼学生们到家里吃饭,家宴上,还顺利撮合了几对年轻伴侣。春秋季有时候周末会组织爬山、郊游。师门唯一类似传统的仪式是半玩笑半认真地拜一下关二爷,这是胡子家里悬挂的一张傩戏面具,“有点像到了他的世界,是以一种大义为主的相处模式。”

如此深厚亲密的师生关系,在今天的校园中,是极罕见的。

程小牧2010年从法国回国,到世界文学所入职,成为胡子的同事。她大概是为数不多称呼胡子“旭东”的,那是胡子的本名,北大系统中的名字。之前他们前后脚在中文系读书,她知道胡子的名字和诗作,却并不认识。真正接触是在共事之后,“他的才能、判断力、反应力、让人震惊的知识面,都是让人极佩服的。”

胡子和学生的关系,让刚回国的程小牧感到困惑。

“国外学院肯定没有师门的概念,法国学生和导师之间是成年人合作的关系,有缘分的话和导师可以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但也是非常成年人的克制的朋友,这已经是很好的师生关系了。我刚回国的时候看到胡子跟学生几乎是天天吃饭,真的觉得很奇怪:我跟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是不能天天见面的,一周见一次非常了不起了。”

一开始程小牧理解为国内老师和学生是不是都这样,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她琢磨胡老师和学生走这么近是不是要让学生帮忙做什么事?后来明白了,胡子和学生之间就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感情联系。

周星月是一个例子。周星月本科念的是北大英文系,和胡子结缘始自大二上学期选了胡子的诗歌课,后来跟着胡子读研究生,然后出国读书,毕业又回国教书,一路追随胡子已经16年。

“知道胡子去世的消息后有一个感觉,就像一直跟随的路断了。”

胡子走后第二天,周星月在朋友圈说:“刚刚要洗前晚的碗,洗到一半洗不下去了。”

胡子那时还办家宴,周星月的角色是备菜以及饭后洗碗。2010年12月30日,诗人马雁在上海去世,胡子赶去上海为她料理后事。2017年12月30日,马雁七年忌日,胡子写了一首《七年》:

“那时候,星娃在厨房里洗碗,七年后/她在美国写道:‘洗碗好难好难。’/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家中/请学生们吃过跨年饭。三年前,西苑早市/被全部拆除,人与菜,皆不知去了何处。”

“星娃”是周星月,周星月在自己的那首《碗》里写了胡子带她去逛西苑早市的故事,正是胡子写的这天发生的事。

“我把逛早市看作是他传授了我们一种更为真实的世界的生活,看他跟所有的小商贩那么熟悉,他们互动,唠叨家常……给我很多触动。”周星月知道这也是另外一个层面,胡子一直的关注——那个在学院之外的很大很大的世界,“我很感激他带我到另外一个世界学习。真要说这是师父带徒弟的话,这就像真传。”

她很清楚地记得,胡子的那门课是在2005年的秋天,历经大一一年的迷茫,上这个课的时候突然就豁然开朗了,像打开一个世界,“那种打开,那种如饥似渴想去知道、想去探索的感觉,一下子觉得这才是想象中的大学求学的感觉。”

课余,周星月默默关注了胡子的博客“你那边几点”,胡子描述的生活让她感到无名的亲近。“我们都来自重庆的小城,个子也都是小小的,不管是从巴蜀以西的‘巴西’,还是到地球那一头的巴西,都有一种亲近感。”

周星月成了胡子的“小迷妹”,听他上的所有课,甚至有时候就是默默跟在他后面在校园里走路,“我印象很深,有一次跟在他后面走路,他穿一双橙色的运动鞋,去上巴西文学的课。我当时其实还没有确定读书的方向,但是就觉得跟着这样一个人有一种追随感。”

大四之前,周星月才鼓起勇气跟他交流。她后面做出读文学的选择,读比较文学,包括选择进世界文学所,最大的原因就是胡子在那里。在胡子那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兴趣,从拉美西葡语文学,到现代诗歌本身。

研三那年春节,周星月没有回家,胡子和阿子回老家过年,就让她住在他们蔚秀园不到五十平方的小房子里,“好多人在他那里住过,他会非常放心地让我们住在那里,非常放心地把这一切交给我们。”

进门右手是小小的美食诞生地——厨房,小小的厅里放着宜家的折叠桌,桌旁通道逼仄,旁边是冰箱,小饭厅连着胡子的书房和阿子工作的卧室。书架上胡子阿子的书,厨房里胡子阿子做饭的锅碗瓢盆,阳台上养的花草——包括胡子做菜常用到的薄荷、罗勒,窗外看出去的树影,蔚秀园的鸟叫声,都是太熟悉不过的风景。周星月在那里做申请出国的准备,在那里和胡子家的猫阿克黄玩耍,也是在那里接到了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offer。

她准备出国的时候,胡子和阿子“新西方厨艺学校”开张,周星月是第一届学徒,学习内容是留学之前的生活学习,主要学习做菜,“胡子阿子一手好厨艺,我大概不是个争气的学徒。”

周星月印象中,胡子是记得很多人的很多事的一个人。“我毕业两年后他还发了两年前的照片给我们,我们答辩时的场景他都记得。”2018年她回国,和胡子见面,胡子很快就发了一个朋友圈,贴上了她们毕业时候的照片,七年前的照片,“谁都没有想到他手机里一直存着我们的照片,而且这么快能找出来,他记得,而且有这个心,我们当时都好感动。”

周星月觉得胡子很会辨认每个人的特点,对不同的学生会以不同的方式支持他们。“有时候是用很多微小的方式,有时候是起外号,用叙事把我们描述成好像更有魔法的人,更神奇的人。” 他给星月起了很多很多外号,比如Rua月、Rua星星,“星娃”是用得最多的。“有一次看着我,说要是以后的娃能像星娃这样就怎么怎么样。大概我在他那里一直是个娃的角色,一直包容,一直有一种看着娃长大的感觉。”

“像胡老师这样的老师,我是没有见过的。”在程小牧看来,胡子是真正跟学生交朋友,而不仅仅是把学生当朋友。“他会给你无论是认知、理解、判断,包括精神上的相互抚慰,他会主动走向你,这得付出多么大的热情、情感、精力!”

“胡子对学生的培养看似随意聊聊天,但是他有严肃认真的一面。”与胡子共事的程小牧最熟悉胡子带学生的真实状况,在她看来胡子真正的内核是非常经典的学院派训练,即使他不发表论文,他也会把有研究价值或者自己正在关注以及学术前沿的东西不断加入课堂,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如果是对拉美西葡语文学有兴趣的同学,胡子从一年级开始就会帮他做规划,整个研究生阶段手把手地带。

胡子会给学生开很长的书单,程小牧曾经和胡子讨论“如果给学生开一个两百本的书单,你觉得他会看吗?二三十本的书单对一门课已经很多了,我很担心他一本也不看。”但是胡子的书单还是很长。

胡子很宽容,但是标准很高,课上要得到他认真的夸奖并不容易,需要付出很多努力。选修他西语拉美诗歌课程的一个学生回忆说自己以前几乎不会梦到现实生活,结果从上胡子的课开始,居然梦到参考书看不完、报告做不出来的绝望现场。但在用功做完报告后,胡子带头鼓掌说做得好,对他说:“怎么样,很牛吧?”

胡子的通选课在北大是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经常爆满。他的研究生课,也是很多人北大求学生活中最深刻的回忆。每周骑着小黄车飞奔到外院楼,推开巴西研究中心办公室的门。这是个让大家放松的所在,一整面墙的书在背后,零食在桌上,一群人认真专注地读书、讨论、玩耍。

对陈凤竹这样的学生来说,巴西中心这扇门像个安慰人心的大树洞。除了跟着胡子读书、上课,走进那扇门跟他的聊天见面也很重要。“跟他聊了之后你会好很多,甚至他直接就伸手帮助你。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好多人的精神和心理状况都是挺危险的。”

胡子用他一贯的自嘲风格,给自己的门下起了一个名字叫“Rua门”。在周星月看来,“就是没有名利包袱的意味,在有的师门有些紧张的东西,但是在胡门没有,他认真地带着我们玩,带着我们体验生活,把一些道理和该做的东西融入其中,关键时刻以不同的方式尽力帮助我们每个人,从申请学校到找工作到谈恋爱到安抚失恋。他用不同的方式,用看似不那么教导却很细微的方式,让每个人更有趣、更纯粹,让我们变成更好的人。”

这个“Rua门”的打趣,里面未尝不包含一些无奈的况味。熟悉胡子的人都知道,他不追求职称、发表量这些既定的评价体系,他看重自己可以做又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对他来说就是培养年轻人。

“胡子觉得最有意义的就是和年轻人交流,所以才会乐此不疲,付出那么多心血和学生交朋友。”在程小牧看来,“胡子给孩子们的激励,用他几乎是上个时代的激情,对诗歌对文学强烈的激情,包括一种判断力——这种判断力也包括在生活中培养对所有事物的判断力。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没人讲这个东西。”


▲2011年未名诗歌节,胡子和五四文学社诸小友登台演唱八国语言的《国际歌》



招生组里的“胡司令”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胡子每年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招生,这个工作是志愿性质,不算教学工作量,没有奖金,只有差旅费可以报销。胡子从2006年开始为此工作了15年。

在招生组的伙伴眼中,大家彼此是战友。从高考分数发布到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一周时间之内,对优秀生源的争取,就是一场战斗。在湖北招生组,大家管胡子叫“胡司令”,按片区划分,他负责襄阳、十堰等鄂西鄂北地区,小组名字叫“立燕解清游击队”。这个片区三个城市的生源占整个湖北三分之一甚至更多,2015年襄阳一个地区就占到80%,在胡子招生的时间里,襄阳总共出了11个尖子生,有7个都是在他手上招到的。

招生要下中学宣讲,有时候条件艰苦,下到地方去要坐船、转汽车甚至坐三蹦子。“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招到有理想有激情、适合北大的好学生。”湖北招生组的崔小勇老师和胡子合作多年,胡子不仅自己积极性极高,而且动员了很多人进招生组,有的还是女儿同学的家长。

“胡子把课堂搬到中学,喜欢和孩子们讲什么是大学,他对北大的人文底蕴、大学教育的本质理解得深刻,而且他有全球化的视野。他的宣讲从来不会只是冷冰冰的数字,他会告诉孩子们大学教的不是单纯的技艺,是潜移默化对人生的改变。”

陈凤竹是胡子招进北大的,本科在光华管理学院读了四年,冲着胡子考的研究生。2015年陈凤竹考取了湖北省文科第一,半夜接到胡子电话,说要见面。“他比清华先打电话,但到的时候两边同时在我家楼下,一时尴尬,但他特潇洒大方地掏出烟,往楼下那破巷子水泥地一蹲,挥挥手让清华先跟我谈。我从来没犹豫过,就是上北大的,他等清华谈完上来,开始侃……我们这种小镇做题家18岁能有什么见识,除了知道他好像什么都懂特能侃也没明白什么,甚至因为我睡眠不足都听不太进他说话。可我们马上就特别互相信任了。”

“可能就是气味相投吧,他对我们这些招进来的孩子来说就是——你突然知道世界居然这么精彩,于是非常期待踏入。”陈凤竹后来连着六年参加了胡子的湖北招生小组,就记得他穿个大嘴猴迷彩裤、洞洞鞋,有时候会穿北大衫。有一年招生,一个孩子想报北大,但遇到各种阻力,这个孩子抱着胡子,哭得涕泪横流,把胡子身上的北大T恤衫脱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以示坚决上北大的决心。

下中学宣讲,和胡子趣味相投的孩子会觉得,哇,太酷了!居然会有这样的老师!有的孩子下了课之后跟着胡老师走,昏黄的路灯下推着自行车跟这个刚认识的老师聊着自己对世界的看法。

崔小勇说,招生组常常开玩笑,用一年去谋划七天的战斗,像是一场七天的通关游戏,“非常艰苦,包括生理上心理上,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那一刻,脑袋里浮现的全是这七天的事。”

招生期间工作量极大。除了服务学生,比如帮填报北大志愿的考生确认他们在新高考志愿系统中填报的代码是否出错,还要去给高三学生宣讲,包括选拔参加北大夏令营的新高三学生。胡子的额外工作,是给每一个他招的孩子发暑假读物书单和电影片单,还会专门找各种电子版给他们。

还有就是帮助困难学生解决问题。胡子曾经接到家长电话,问北大校园里是不是能随时骑到共享单车?因为听说北大校园很大,邻居都说最好给孩子买辆自行车,但家里备齐孩子上学的基本物资已经很吃力,如果随时可以用共享单车,就不考虑买自行车了。

胡子后来给这个家境贫困的孩子申了最高额度的助学贷款,还给她申请下来了贫困生报到绿色通道等等帮助,最后特意备注:送一辆自行车。

他不希望因为经济问题让那些优秀的孩子与北大失之交臂。崔小勇听胡子讲过8年前的一件事。那年襄阳招生,有个孩子考得非常好但家里贫困,只有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可以联系。胡子打电话给孩子,后来又借了个车连夜到孩子家。路上伸手不见五指,晚上9点进了村子,看到孩子提着马灯在村口等他。胡子去到孩子家里,发现他们家徒四壁,爸爸残疾,躺在堂屋的床上,让孩子给老师倒水,拿一个特别大的白碗喝。“孩子告诉他想学物理,胡子说没问题。但孩子最后因为很多原因没有选择北大,这事对他触动很大。”

招生过程中最让胡子高兴的是很多高分考生扎堆报名中文、社会学、考古、历史,以及生物、医学等学科。以前连续多年生物都靠低分调剂过去,今年高分开始集中报生物。胡子问为什么喜欢生物,答:想干掉病毒!这些基础但相对冷门学科的宣讲常常是胡子一轮轮中学宣讲的重中之重。

他曾经感慨,“我经常感觉,我干了15年招生其实干到后来已经不是在抢人了,而是尽我个人菲薄之力,从自己做起干一点点大中学教育衔接的事。”

陈凤竹跟着胡子在招生组做了六年志愿者,在她的理解中,通过招生把纯洁干脆的孩子带进北大,这大概是老师的理想。而在程小牧看来,胡子兢兢业业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真的关心北大的命运,“他对北大的生源有全局性的考虑,他想的事情挺大的。”

招进来的学生和胡子感情深厚,崔小勇说追悼会上有几个孩子哭得像是失去了亲人,“他的确是他们在燕园最亲的人。”

“说模范或范本有点庸俗,但真的自觉不自觉会受到胡子的影响。”陈凤竹说胡子去世后小朋友们在朋友圈都说:他真的太理想了,太好了,我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


▲2017年,上海民生美术馆“诗歌来到美术馆”活动,胡子作为主持人参与这个项目长达7年



真正的影响常常是有样学样

从1991年到2021年,胡子在北大校园中生活了30年。他所有的感情最后都和这里的生活融为一体,最终呈现为平淡而温暖的日常:喂养校园里的流浪猫。学生怀念他,说他就像燕园里的一只老猫猫,我们都是他的小猫仔。

“他的青春、他的文学、他的生命、他的想象——他对江湖和一个共同体的想象,就是他和北大联系起来的一个密切的生命共同体。”程小牧说这是她渐渐才明白的胡子,虽然在她看来这种共同体绝对是一个幻觉。但“他成功营造了一个精神共同体,它的魅力、诱惑力、对人的影响力是巨大的。特别是对一个青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吴飞在《胡续冬和我们的九十年代》中说:“作为北大老师的胡续冬,根本不像很多人那样,关心发表,关心职称,关心收入,关心房子。他心中想的,总是学生,是诗歌,是纯粹的北大生活。在我们几个当中,他大概算是最完整地保持了九十年代的本色。”

90年代的北大,通过胡子或者说胡子代表的这代人,的确顺利传导到了后来者身上。

王璞和胡子在北大的交集在2000年前后,在他心里,没法把胡子和记忆中的北大精神生活分开。

范雪伤感的是,胡子走了,真的意味着一个清晰明确的东西,离开了我们。“大学不是在另一个校园延续一个好学生的高中生活,他让我们看到、感受到、学到、遗传到可以看得到的北大精神、北大文化。吴飞说胡子是活化石,他说得很好。胡子,他讲的故事,他带出的人,他的气氛,都让我感受到90年代北大校园文化的气息。”

2002年到2009年,范雪在北大度过了她本科和研究生的7年时间。后来离开北大,从读博的新加坡国立大学,到回国任教的大学,经历了若干不同的校园,越来越感觉到北大作为最好的校园,有着五四新文化赋予的一些特质,“但那有一百年了不是吗,如何凌空对接?我想其中很多珍贵的部分,是胡子他们90年代那代人带来的。”

“我们这一辈哪里有多少是受老师知识学术上的影响,其实真的影响常常是有样学样。很少有像胡子这样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范雪说现在当了大学老师,才知道那实在太难了:精力、热情、整个家庭的生活方式、对学生的信任、对人的信任等等。“作为老师,感染过胡子的方式和气氛,做不到他那样,也会多几分真心对学生——有样学样。”

陈凤竹想把和胡子相处的日常一点点写下来,“我也不为什么,我就是怕有一天我忘了。”她觉得,可能胡子给的是个假象,生活本没有那么好,那么美,只是因为他的折射,因为我们透过他这块水晶,看到了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多么美丽,多么温柔。“这个世界的本性也许没那么坏,但一定没那么好。”

周四追悼会结束后,胡子的几个学生在胡子办公室门口停留许久,巴西文化中心门前有人放了鲜花,点了蜡烛。出门时,雨歇天晴,一道硕大的霓虹横亘天边,大家觉得,这大概是胡子新掌握了操纵天象的技能,正得意地跟大家炫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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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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