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歌声

稿源: | 作者: 姜晓明 日期: 2021-10-21

伊敏河镇属鄂温克族自治旗,位于伊敏河西岸。半个世纪前这里是达斡尔族人放牧的地方,自从上世纪70年代发现储量丰富的煤炭资源后,这里就成了呼伦贝尔草原的工业重地。在“2019中国西部百强镇”中,伊敏河镇位列第九。

雾中的草原,传来马群的嘶鸣声

若不是海拉尔停水,我是不会驱车七十多公里住在伊敏河镇的。

兴华大街贯穿小镇南北,我在这条主街上兜来转去,最终还是返回路南那栋孤零零的五层建筑。

“你们这停水吗?”我问前台的姑娘。

“什么?”她正在低头玩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告诉她海拉尔停水的消息。她连忙起身,把盖在腿上的毛衣扔到身后的床上,走向卫生间,里面传出流水声。

我站在前台等着,台面左侧立着个手捧金元宝的财神,右边趴着只口衔铜钱的蟾蜍,他们都在冲我咧嘴笑。

姑娘带着我去看房。她站着比坐着显胖,黑色仿皮短裙紧箍着肉色连裤袜,我注意到她右腿有团模糊的刺青。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昏黑。每走一段,廊灯就会亮一盏,随即身后的熄灭。空气中有股绿皮火车的味道。她打开一间房,接着又打开对面的另一间。

“我要阳面的。”我说。

“阴面的安静。”她说。

“阳面很吵吗?”

“嗯!”她肯定地点点头。

我还是要了阳面的客房,姑娘临走前叮嘱我:“晚上嫌吵,我再给你换。”

我习惯性地直奔窗前,倾泻的阳光遍洒萧瑟的草原,往来的车辆仿佛磅秤上的游铊,在镇外的省道上左右移动。当我的目光落在对面街角那家叫“夜艳”的KTV时,恍然明白这边为啥吵了。

午后的斜阳灌满房间,我喜欢这种温暖而安静的感觉。可我随后发现,除了阳光之外,很难再找到其他能够抚慰人的东西了:地毯上有毛发和烫痕,衣柜歪斜,床头和茶几布满浮灰;卫生间门框上粘着一块有血污的创可贴;洗手池旁有片薄如纸板的香皂,包装袋上印着“贵宾专用”,我撕开它,打开晃动的水龙头,手刚触到水,香皂就飞了出去——热水器上的温度显示65℃。我突然开始想家。

我准备在晚上睡觉之前尽可能到外面消磨时间。

电梯门打开时,我愣了一下——没有人,里面停着一辆不锈钢餐车,上面散乱地摆放着一盆剩菜汤、两副用过的碗筷、四个花卷。电梯下行时,我又扭头瞥了一眼餐车,一个花卷被人咬了一口。我屏住呼吸——努力回想它之前是否完整。

前台的姑娘仍在低头看手机,我从她面前走过时,她没有察觉。

街道两侧是低矮老旧的房舍,但都刷着色彩明快的墙漆,在以汽修和五金配件为主的门市中,一幢亮得耀眼的白房子挂着黑字招牌“花圈寿衣”。 招手即停的面包车走走停停,随时有乘客跳上跳下。街上不时有穿着蓝制服的工人走过,拥有五千多名员工的华能伊敏煤电厂就坐落在镇南面,它像一座巨型加湿器,高耸的烟囱和冷却塔长年冒着滚滚白色气浪。

伊敏河镇属鄂温克族自治旗,位于伊敏河西岸。半个世纪前这里是达斡尔族人放牧的地方,自从上世纪70年代发现储量丰富的煤炭资源后,这里就成了呼伦贝尔草原的工业重地。在“2019中国西部百强镇”中,伊敏河镇位列第九。

向北走了约3公里,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政府机构和民宅大都分布在这一带。

农贸市场紧邻马路,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阵阵瓜香飘进我的鼻子,我走到一个瓜摊前,秋末的香瓜和西红柿摆在摊床上。我拿起一个瓜闻了闻,左顾右盼地寻找不知去向的摊主。最后,我的目光停在相邻的女摊主身上,她有些不情愿地凑过来,边帮我称重边盯着自己的摊位。“柿子多少钱?”一个女人晃过来问。“3块。”女摊主答道。女人摇摇头。“那边儿1块。”女摊主指着自己摊上的西红柿说。

卖牛奶的女人

一个穿蒙古袍的女人在卖牛奶,她裹着头巾,边给人装奶,边盯着我——在她古铜色的面孔上有双十分警觉的眼睛。当我试图把相机对准她时,她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用力冲我挥动手臂,像是在说:“滚远点,你这个讨厌的家伙!”

夜幕降临之前,我在一个小区的长凳上和一家面馆打发了剩余的时光。

回到酒店,那辆餐车停在一楼电梯口,花卷不见了,碗筷上落着苍蝇。

我草草洗漱后,又望了会儿窗外。“夜艳”亮起霓虹,几个人影在变幻的霓光下晃来晃去。

街道晦暗,路灯昏昧,那个男人仍徘徊在路口,我回旅馆时他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双手插着裤兜,张望每一辆从他面前驶过的汽车。远处省道上,大货车用车灯切割着草原的茫茫夜色。

我上床躺下,想尽快入眠,好借助昏睡屏蔽所有感官——隔绝周遭的一切。然而,睡意迟迟不来,除了闭上眼睛外,我的听觉和嗅觉依然灵敏。我闻到一股股烟味飘进房间,接着我的耳朵辨识出隔壁两个男人在聊天,他们显然在议论一个熟人。我的神经也处于不安之中——准备随时迎接“夜艳”突如其来的歌声。但歌声始终没有来,整晚都很安静。

清晨,出门吃早餐时,我很想问问前台姑娘昨夜为啥这么安静?可是前台空无一人。

我头脑昏沉地走了1公里,来到一家叫“贺嘉缘”的酒店。酒店用彩钢板搭建,像一个车间工棚,简陋的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一条金光闪闪的T台占据半个餐厅,两只象征纯洁爱情的白天鹅振翅于T台前端。这是一家婚宴主题酒店,兼卖早餐。

几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个头矮小敦实,脖颈粗壮,走路时肩膀前后晃动,仿佛一辆辆小坦克。多年前,我在泰国机场急着赶航班,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避之不及撞到一个“小坦克”,我险些趔趄摔倒,他却纹丝没动。当时我就猜想他来自草原,现在我则感觉来到了他的故乡。这些男人围坐在一起,桌上很快摆满餐碟——他们点了丰盛的早餐,以肉食为主。离开餐厅时,我听到了满足的饱嗝声。

吃早餐的男人

驶出伊敏河镇不久,草原上大雾弥漫,耀眼的太阳变成了朦胧的月亮。那天是白露。我小心把车开下路肩,停在两根直指天穹的水泥柱下。

傍晚,路边的男人

我站在湿冷的雾中,一时辨不清方向,伊敏河镇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气浪蒸腾的华能伊敏煤电厂

 

  • 我多次从202省道途经伊敏河镇,每次都会在路边地摊买菇娘和香瓜,也曾吃过一次午餐,菜码大到一盘足够三四个人吃。
  •  伊敏河镇向北40公里有著名的巴彦呼硕敖包,广为人知的旋律 《敖包相会》 与这里颇有渊源,电影 《草原上的人们》 就在这里取景。
  •  南面50公里处有红花尔基樟子松国家森林公园,是亚洲最大的沙地樟子松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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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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