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冬奥火炬的极限9小时

稿源: | 作者: 日期: 2022-02-22

在“飞扬”原型最终确定的过程中,主创团队一共向冬奥组委正式提报了11版方案,完成了40余版内部修改方案、30多版手板打样、120多版3D建模以及数千张手绘草图。

“这是一件国家的礼器,也有点像一支要举着跑的打火机。” 在北京望京中心,李剑叶身后的整面墙,还贴着上百张冬奥火炬“飞扬”的设计过程手稿。

“当时已经快枯竭了,觉得完蛋了,没有达到组委会期望。” 李剑叶回忆道,好不容易入围后的几个月,虽然创意迭代迅猛,但却明显感觉沦为了“边缘方案”。离最终汇报还有9小时,他擦掉了之前画在白板上的所有草图。

李剑叶带着团队完成项目的空间,不像一间设计师的工作室,除了大大小小的手稿原型,没有太多艺术装饰品,而这只是阿里巴巴几千个会议室之一。

在北京冬奥组委收到的182个参与稿中,李剑叶的天猫精灵设计团队的作品入围最终方案,入围的竞争对手还有另一支智能产品设计团队和一个高校团队。相比之下,2008后的历届奥运火炬设计师,都以建筑、室内、奢侈品设计为主业,海外组委会更喜欢特邀有公共艺术空间经验的设计师。

虽然日常工作中涉及的智能产品设计也经常迭代调整,但要在半年内经历反复、磨合、寻找,还要在最后时刻推翻方案,这样的经历显然不再是这支设计团队的常规命题。

▲冬奥火炬主创团队在探讨细节

 

 

“120多版3D建模”

2020年年初,同事饶杰拿着一则设计方案征集公告找到李剑叶。他曾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参与过2008北京奥运会,很有奥运情结。饶杰手中的公告很有吸引力,虽然不算日常工作,但因感兴趣而应征的设计师却不少。

在阿里巴巴,从交互到品牌设计师,群体规模并不小,但拥有复杂硬件和工业设计经验的团队却不多,负责各种天猫精灵智能终端设计的李剑叶团队成为了当然人选。

15年前,因为移动互联和智能手机的出现,智能产品设计师将交互、材料、器件综合在一起,渗透到从家居到随身的各种空间,但在奥运历史上,他们还从未成为过火炬、点火台、火种灯的主要设计者。

去除战争中的功能后,奥运火炬是一个古典的信物。1936年,欧洲刚刚经历第一次完整的工业经济周期,但顾拜旦在当年第一次奥运火炬传递中,却抛弃了工业燃料,通过抛物面镜汇聚太阳光,点燃了圣火。

出生在工业设计时代的设计师们,也不愿意火炬被视为一件官方纪念品,更希望将个人主张艺术化表达。伦敦奥运会火炬的两位设计师,都是学习建筑和室内设计,他们可以和家居、配饰品牌合作,也可以在可口可乐、索尼的外观中增加自己认可的趋势元素。

里约奥运会的点火台,则是一位室外雕塑和机械展览设计师的作品。再到东京奥运会,组委会很早就确定了吉冈德仁,这位建筑设计师在奢侈品领域的合作相当知名,包括三宅一生、爱马仕、卡地亚等。

这是全新的机会,但起初的参与“全凭自愿”,“大家只能尽可能挤出业务之外的业余时间来做。”同属李剑叶冬奥火炬外观设计团队的设计师洪文明说,“能参与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所以大家还是很乐于全情投入。”

▲冬奥火炬的手稿影印版

在很短的时间里,团队就拿出了5个方案,被一起呈交到火炬外观设计征集办公室里。然后进行3个多月的修改和完善。

2020年7月的最后一天,好消息传来,团队以“红旗漫卷”为灵感的作品“瓷火之美”脱颖而出,成为三位优胜者之一,从而获得了与另外两家实力强劲的设计单位共同角逐最终名额的资格。

从这一刻起,这支设计团队正式成立了内部项目号——“花卷儿”,并全员转移到北京项目室开始工作,好为下一阶段的方案修改工作做好准备。然而也是从这一刻起,挑战正式开始。

入围并没有意味着更轻松。相反,随着组委会提出的修改意见接踵而至,原始方案在评审专家组眼中,距离最终版还有很远的距离。在首次向冬奥组委汇报了修改方案后,项目仍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并且被评价为“略显保守”。

“没想到这么难。”李剑叶感叹,在“飞扬”原型最终确定的过程中,主创团队一共向冬奥组委正式提报了11版方案,完成了40余版内部修改方案、30多版手板打样、120多版3D建模以及数千张手绘草图,而在这背后,是数不清的枸杞、泡面和月明星稀的深夜。

在智能产品设计中,团队习惯用几何形态、参数和代码支撑起设计思维。此时,这种惯性思维却是最大的瓶颈。规整的工业化思路适合设计局部组件,但评委们都站得很高,去看整个设计的气韵是不是一种“够中国”的文化表达。

团队只能大量翻阅典籍,去寻找能代表中国的经典文化符号,甚至还曾一度考虑,要不要做一串“冰糖葫芦”。几轮碰壁下来,李剑叶和成员们都觉得非常难熬,但依旧选择最惨烈的方式——否掉前一版方案,然后全部重来。好在这种不断磨、不断调整的心态,也是在硬件设计评审中的常见状态。

▲墙上堆满了主创团队成员所画的草图

诀窍是“心态超好”,负责统筹落地每一版设计的设计师薛志超说:“临近倒数几小时交稿的‘生死’关头,每当心态快要崩时,就靠着手机壳上的‘心态超好’护体,满血复活。”他的这个手机壳,一直用到现在,好像看一眼就能立马鸡血满格。

 

 

最后9小时

2002年,李剑叶师从工业设计专家柳冠中,在自己的工业设计硕士论文中,研究中国未来的个人交通工具。当时,制造行业最大的命题是加入WTO后,中国应该如何自主设计汽车。

一直到北京奥运会前后,李剑叶在全球家电龙头飞利浦的香港办公室工作,他开始崭露头角、尝试定义全球产品的趋势。随着苹果等智能手机的普及,设计越来越被视为消费电子产品的竞争力,属于微笑曲线的一端。到了2012年,中国中高端电子产业链齐备,开始释放全球最大的智能化制造需求。

李剑叶为手机设计的开箱包装、按键外观、机身框架,都随着互联网数码社区的兴起,成为一时的热点话题。而他组建天猫精灵设计团队后的尝试,则是从另一种维度探索智能产品:从二维的屏幕交互,拓展到空间中的交互。

过去的三年多,主要是通过语音对话,解决家居空间中的交互需要。而在设计火炬的同时,团队也面临着探索更多随身空间交互的任务,要做好未来一年的设计规划,最重要的时间段也是夏秋季。

而在2020年的那个秋天、距离下一个汇报节点还有两天的时候,整个团队痛下决心,决定全部擦掉项目室所有的草图。这个时候,一片带来灵感的叶子才终于落下。

在北京冬奥组委会文化活动部,学者林存真的办公桌上有一盆绿植,那一天,叶子正好从盆栽上落了下来。林存真随手把玩起这片叶子,忽然发现它灵动优美。

▲一片落叶为主创团队带来灵感

林存真为北京冬奥组委文化活动部形象景观艺术总监,与奥运结缘于2003年,先后设计了2014年南京青奥会会徽、形象景观应用系统和2015年北京田径世锦赛吉祥物等形象,目前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2013年,北京征集申办2022年冬奥会的会徽标识,林存真以“墨舞冬奥”的设计脱颖而出,她一向擅长拆解中国文化符号。

她把叶子的视频发给火炬设计团队。李剑叶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妙处,没错,这是属于大自然的线条,是计算机软件无法实现的部分。设计师们立即开始画草图,并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道法自然”。

这片叶子,让整个设计团队看到了火炬设计突破机械僵硬的规则螺旋结构的可能。“我一直想要个向上的东西。”这是李剑叶最初的坚持,但实现这种理所当然的形态,其实有无数种解决方案:

它可以很工整,正如原方案“瓷火之美”是将瓷芯作为燃烧出火口,保证火炬有充足的空气供给,也契合“磁器”的中国意味;它也可以有点“野”,就像这片叶子,它卷圈着,却又坚持着活着时积极的姿态,它是独属于2020年“秋季”的标本,虽然掉落,却不衰败,看上去更意识流、更抽象。

▲主创团队成员在打磨方案

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不到9个小时,从8月30日晚22点开始,整个设计团队开始为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全力以赴。设计稿要画出来,模型要建出来,渲染图要做出来,全部都要装裱打印,最后形成完整的提案……所有的任务被以小时为单位进行切割,每过去一个节点,氛围都更紧张一分。

越是写意,在工业设计上越有难点。不同于传统的工业产品,树叶这种生发于自然的流线形态,无法通过理性的参数值在电脑中设置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人工,在3D建模的软件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描画。

主创成员李文思是这项艰巨任务的执行人。不眠不休几个晚上,前前后后在软件上调整了120多版模型,在每版模型的上百根曲线里,他一次次寻找着决定整体曲线和张力的最佳距离和比例,最终,通过空间曲面拼接的形式,让火炬“活”了起来。

▲冬奥火炬外观设计团队还创作了火种台和火种灯,火种灯的创意源于“中华第一灯”——西汉长信宫灯

31日凌晨4点的时候,初步设计方案以一个二维加三维的形式装裱完成。最终,他们在汇报前夜完成了三款火炬、六个设计方案。李剑叶和薛志超随即拿着成果,进行最终提案,这一次,方案通过了。

项目进入后半段,团队更得心应手,包括电脑建模、燃烧结构等问题。他们在智能硬件项目上的丰富经验,让火炬通过创新材料实际功能的过程变得更容易。

艺术家可以天马行空,但“飞扬”必须要量产,设计构造随时面临无法原样复制的问题。为呼应绿色办奥理念,“飞扬”计划成为奥运历史上第一支纯氢燃烧的火炬,实现极低温条件下零碳排放。

在与航天科技集团和中国石化专家的合作中,“飞扬”火炬的材质选用了碳纤维立体编织材料,以降低火炬重量 ;不过,氢燃料的存储罐体和燃烧结构较大,而火炬突破了常规工业设计形式的灵活曲面,让氢燃料的罐体装填,成为了火炬量产前极具风险挑战的核心难点。

“产品设计是一项遗憾的艺术,工业设计师也不是艺术家,除了美,也需要考虑技术的落地空间,掌握好艺术和产品之间的平衡。”李剑叶说。

通过3D软件,氢气罐始终很难准确测算,能从“飞扬”中顺利安装和拆取的维度。这一次,设计师们选择了回归传统,冬奥组委会找到了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张伟来帮忙,他们准备为火炬模型敷上油泥来进行手工塑形,从而用一种“传统雕塑”的方法还原火炬的外观和氢气瓶的空间。就这样,不断通过油泥调整情况,让火炬外飘带的边缘微微外翻,他们从中找到了解法。

▲主创团队用雕塑的方式创作火炬

“这大概是设计师的一种追求——这个题你没解完,或是没解对,你就总是想寻求一个正确的答案。”李剑叶说。

 

 

不断平衡的答案

在最终方案被认可的下午,项目室的窗外突然出现彩虹,这抹亮色,至今保留在团队成员的手机相册中。“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这是中国人的美学,也是一次在写意和量产之间的文化探索。

▲方案调整成功后,天空出现彩虹

圣火在奥运主场馆被正式点燃的那一刻,距离“飞扬”正式发布已近一周年。团队重新回到了日常,重新出发,去寻找新的解题方法。

洪文明又回到了杭州和深圳两地跑的生活状态,一方面,深圳背靠珠三角丰富的供应链资源,也是公司硬件主力团队的所在地,他需要密切地和硬件团队配合,保证产品架构可以落地;另一方面,杭州的主力业务团队也需要设计师的日常支撑,小到一张图纸,大到已经上市的产品优化。

2022年春节,仍然是全球抢夺中国电子产业链的时间,洪文明婉拒了在北京的更多活动,留在深圳完成一个明年新品的构造设计。在和《南方人物周刊》对话时,他的身边没有展示火种灯和点火台的模型,他却兴奋地提到硬件专家刚刚定制的一款超微风扇,只有一角钱硬币一样大。

最近,洪文明还参编了为电子专业学生出版的一本案例集。其中,仅仅在热和声两个部分,天猫精灵团队就总结了几十条硬件与设计需要紧密配合的经验,包括十多项专利。很多细节标准,用户无法直观看见,但却对安全使用极端重要。

“如今想起来,也许最大的体会是,无论是火炬还是智能产品的设计,都需要一个人文主义的思考过程,火炬是人用的,智能产品也是人用的,只要与使用者相关,设计师就去理解人与物的关系,设计就会富有情感。”洪文明说。

▲天猫精灵设计团队在进行智能产品设计

而在北京,火炬正式发布后,李剑叶更频繁地被推到了台前,他开始向公众有意识地去讲一个更东方的设计故事,一个带有更强烈的文化自觉、同时也更当下的时代表达,一种打破过去西方望向东方的充斥着红色、龙凤、生肖等固化视角的美学理念。

工业革命后,大批量生产制造需要降低成本和简化工艺,逐渐在产品设计形态上趋向极简。在这种传统中成长起来的工业设计师,也逐渐将造型审美固化为方方正正的“理性之美”。但这条路也许并不能代表全部未来——人工智能的情感伙伴属性,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

李剑叶说,智能产品设计是一个需要在科技、美学与商业维度中不断寻求平衡的领域,主要的目标是桥接物与人之间的鸿沟,让技术以一种更显性、更能被触摸的方式走进日常生活里。

这也是过去15年这个世界最有体感的变化。人类的生存空间,开始被智能终端包裹,连接为更庞大的虚拟空间。而百年奥运会的火炬,也第一次来自设计智能终端的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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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4期 总第722期
出版时间:2022年0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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