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阳什姐,你在担心什么呢?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徐梅  日期: 2022-04-22

她很想回到过去,拥抱那个初出茅庐、一无挂虑、一往无前的自己,“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走!”

2012年8月11日,英国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切阳什姐在颁奖仪式上  图/视觉中国

“切阳,你整天在担心什么呢?”

“我总在担心。有时候担心自己练得不够,有时候担心自己练多了……”

“不要担心,我们有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达米拉诺教练真的是很懂我,能读懂我心里在想什么。”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切阳什姐的笑意,她说,“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开’了!”

这位31岁的竞走名将恢复训练不久,正在意大利外训,4月中旬的国际挑战赛是她目前最关注的事情。媒体记者们最近从中国不断打电话给她,却是为一块时隔十年的奥运金牌。

北京时间3月22日,根据世界田联旗下独立调查机构“田径诚信委员会”的公告——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冠军、俄罗斯选手叶莲娜·拉什马诺娃因兴奋剂问题被取消成绩,中国选手切阳什姐将递补拿到伦敦奥运金牌,她的队友刘虹和吕秀芝也将递补银牌和铜牌。

“足足过去了十年,以这样的方式迎来了我的奥运冠军,得知消息后既开心又难过。”她在训练间隙接受了一些电话采访,但很快就不太情愿再多说了。

 

 

“一个还算优秀的运动员”

切阳什姐是第一个站到奥运赛场的藏族运动员,2012年,21岁的她在伦敦奥运会上以黑马姿态赢得女子20公里竞走铜牌。

2012年8月11日,英国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切阳什姐(右)与俄罗斯选手叶莲娜·拉什马诺娃在比赛中  图/视觉中国

由于亚军卡尼斯金娜的伦敦奥运药检留样2015年被查出兴奋剂违规,所获银牌被取消,切阳什姐的铜牌在2016年已经递补为银牌。自2004年雅典奥运会后,国际奥委会决定每届奥运会的兴奋剂检测样品将被保留8年,一旦有成熟的检测新方法便可以随时重新检测留样,增加反兴奋剂威慑力。从2014年索契冬奥会开始,样品保存时间被延长至10年,2015年新版《世界反兴奋剂条例》正式将10年条款纳入规程。

奥运会复杂的奖牌更换程序,使得这枚奥运会银牌直到2022年春节前,才邮寄到姐姐杨措加手中,银牌上刻着切阳什姐参加伦敦奥运会的比赛成绩和日期——1:25:16,11.08.2012。

妹妹要递补金牌的消息刷屏朋友圈后,杨措加激动地晒出了这枚银牌,期待着早日换金牌,“老妹好样儿的!”

“切阳什姐也以打破当时亚洲纪录的成绩,成为了第一位获得奥运金牌的中国藏族运动员。”姐姐在朋友圈的发言用词精准得如同官方新闻发言人。

切阳什姐也是唯一一位连续三届参加奥运会的藏族运动员。

她身上的价值绝非一枚迟到的金牌可以定义的,但是竞技场上的价值评判单一,甚至切阳什姐自己都难以跳出来看自己,采访中她很小心地定义自己为“一个还算优秀的运动员吧”。

媒体为她不平,给她算账,说她十年前如果夺金,奖金和这些年的代言收入将超千万。对于一个青海藏区的普通牧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敢想象的财富。切阳什姐的父母至今仍然在放牧。她在牧区长大,9岁就学会了骑马。如果不是五年级偶然进入学校田径队,“长大了我可能就在牧区生活了。”

体育改变了她的命运,用姐姐杨措加的话说,“我妹妹在我们当地早就是名人了。”但切阳什姐最不喜欢的是媒体把她成名后的人生跟牧区的生活简单对比,“牧区生活当然是不容易的,很辛苦的,不管天气如何,都要赶着牛羊去放牧。”但是大自然有它的丰富和广阔,“没有那么多要担心的事情,你就做好自己能做、需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安全感

伦敦奥运会后,切阳什姐又参加了里约奥运和延期一年的东京奥运,“东京奥运周期是最艰难的,其中的过程太痛苦,我都不想去回忆了。”

她很久没有回过牧区。

2021年8月满怀遗憾地结束东京奥运后,她来到陕西,出战第十四届全国运动会,在大雨中走完20公里,与冠军的差距仅仅17秒,而第三名跟她的差距也只有20秒。

作为中国军团的奥运争金优势项目,女子竞走和国乒一样,国内比赛的角逐就是世界级的竞争。

看似漫长的行进中,最后的输赢往往只有一个肩位的差距。里约奥运金牌获得者刘虹是中国女子竞走的传奇人物,她回忆起过往脱口而出,“那些年我觉得特别累,我们的体育价值就是不断地争,做第一其实很辛苦的,对那些不看好你的人,你想用胜利证明自己,对那些支持你的人,你想用胜利回报他们,思想上、身体上非常疲惫。”

2015年北京田径世锦赛上,刘虹和中国队的小将吕秀芝分获女子20公里竞走比赛的冠亚军,两年前吕秀芝正是在冲刺阶段卡在刘虹前面,以一个肩位的优势夺走了全运金牌。

而切阳什姐的竞走之路似乎总被卡在第二的位置上,她拿过国内外所有大赛的亚军。尽管她天性恬淡,“但是付出了那么多,比赛的时候,肯定谁都想赢的!”

2018年的雅加达亚运会上,切阳什姐在一路领先的情况下,最后时刻被队友反超——虽然两人的成绩同为1小时29分15秒,但由于身位靠后,切阳什姐痛失金牌。那场比赛后,切阳什姐趴在栏杆上痛哭不已。

东京奥运会的第七名和陕西全运会的亚军,让赛后接受电视采访的切阳什姐再次情绪失控,“有人说这是我的宿命,但我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全运会后,她终于有了一个假期,姐姐陪她回到牧区,拍下了她和父亲一起放牧、晒牛粪的照片,她告诉家人自己退役后想回牧区生活,“这才是有生命的生活啊!”

姐姐的家在县城,“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太久没有回来了,会有新鲜感,心情也会放松很多。”

在切阳什姐父母的心中,孩子们离开牧区,在外面“有工作”,“那就安全了!”电话里切阳笑起来,重复了两遍,“安全了!安全了!”让她心里特别有安全感的是,“如果我真的坚持要回去,放弃外面的工作,他们也不会不接受我的。”

除了回牧区,切阳还有一个想法是做老师,杨措加说这都是她目前的一个状态或一个小想法,“还要看退役后的规划。”

 “人就是互相羡慕。”杨措加说她和妹妹之间也是如此,“我有她想要的生活,她有我想要的坚持。”

“但你也离开了牧场,你赞同她以后真的回牧区生活吗?”

“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只要她觉得值得就可以了。”

爱和足够的安全感让人愿意继续冒险。在退役和继续坚持中纠结了很久,切阳什姐最终选择恢复训练,她说自己心里还有一些东西“放不下”。

“她练体育这些年,身体伤病很多,我们其实是希望她可以停下来的,好好养身体不要那么劳累。”杨措加说那段时间一家人“都替她纠结,但还是支持她自己的选择”。

恢复训练没多久,传来了伦敦奥运金牌递补的消息。

“如果这个消息来得再早一点,你会不会就安心退役,不回来训练了?”

“不会!”切阳什姐在电话里回答得很干脆,“过去太久了,这块金牌对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没有感受过冠军的样子,没有得到奥运冠军的光环,虽然光环是一时的,但那一刻的光环我想拥有。”在消息刚爆出来的时候,她微博上的这段话引来很多关注和叹息,她也很感谢大家的关注。

接受了几个采访之后,她不太想再多说了,电话里她反问我,“这事值得反复提吗?”

这句话如此冷静,甚至无情,听上去像是她在哪里看到的一句留言评论。

在竞技争胜的世界里,什么样的场面才值得反复提起呢?

运动员最理解运动员,刚刚在北京冬奥会上夺得两金的任子威说自己特别能理解切阳,夺冠后的“痛快淋漓”可以释放备战中的所有郁结艰难。

被切阳什姐视为榜样的师姐刘虹,在早年间的全运会上曾听到一句最刺耳的话,“我当时拿了个第二,一位领导说,‘你这个第二跟第八名没有区别’,这话对我刺激太大了。我付出那么多,他说没有区别……”

2021年8月6日,日本东京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切阳什姐(左)、刘虹(右)与教练达米拉诺合影  图/视觉中国

 

拥抱自己

因为过去没拿冠军,很多情绪切阳什姐都压抑着,不敢表现出来。在心里,她珍藏着那些“自己做得很好”的瞬间,想要拥抱那个自己,“对她说一段鼓励的话。”

充满苦涩和遗憾的东京奥运之旅,在备战中也有一个特别宝贵的突破。2021年3月20日,她在东京奥运选拔赛上打破了自己在伦敦奥运会上创造的个人最好成绩。

因为疫情的原因,当时她们无法像过去一样出国外训,“只能通过网络跟外教沟通”。那时候她非常焦虑,对训练量和训练节奏的掌控始终不踏实。这种状况下最终能够走出1小时24分45秒的个人最好成绩,实在是身心与意志力的一次突围。

大约走到16公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当时就知道最终大概能出的成绩了。”自从2012年在伦敦奥运会上以1小时25分16秒打破当时的亚洲纪录摘得铜牌后,近十年她从未在世界大赛中超过那个成绩,年轻时靠身体和孤勇创造奇迹,30岁能够再次突破,说明自己的技术和心理淬炼到了一个巅峰,“我当时很高兴,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已经非常棒了。”

但她不好意思表现得过于兴奋,虽然她获得了第三名,赢得最后一张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因为那场比赛的冠亚军杨家玉和刘虹双双打破了世界纪录,“她们比我更好,我也不是冠军。”

恢复训练前,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胜负对自己和周围人的影响,“很难做到让自己去享受比赛,享受这项运动,很多东西很现实。”东京奥运会前她常常无法入眠,即便每天的大强度训练,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时候要吃药才能入睡。”

“你爱竞走吗?”

“爱吧!应该是爱上了。”她最开始是练中长跑的,陪队友去竞走队选拔,教练说你也走走看,就这样被挑中,从事了这个外人看来有些奇特的运动。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的奥运主持人鲍勃·科斯塔斯说,“看谁走得最快的比赛就像是比谁的悄悄话说得最大声。”

实际上这是非常不专业的一句俏皮话,竞走是一个非常激烈的运动,运动员高速行走时心率相当于百米短跑选手,双脚不能同时离地的技术约束,也增加了运动员参赛时的心理压力,在长距离行进的过程中,他们始终要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念疏忽就有可能因为技术犯规吃到黄牌或者红牌,被罚出局。

“以前训练的时候喜欢大家一起走,别人走得快,可以带一带自己的速度。”现在,她越来越喜欢自己走了。意大利外训的场地是一个大果园,往返恰好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我特别喜欢这个自然的环境,走着很舒服。”

太阳晒出果木的甜香,“天气不太冷,也不太热”,她走着,“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这些都是她珍藏于心的美好。

 

 

“什么想法都没有”

教练达米拉诺知道了她递补伦敦奥运金牌的事情,向她表示祝贺,“我意大利语和英语都不是太好,没有多聊。”切阳什姐说。

年过七十的意大利人达米拉诺是竞走界的传奇教练,在家门口的果园把自己的弟弟带成了莫斯科奥运会的冠军,一辈子就在自己出生的这个小镇生活。科学、平衡是他的训练理念,他严禁运动员超量训练,“我给你安排的训练强度,如果你没有达到,那证明你这个阶段能力还有所欠缺。但如果你训练强度大了,超出计划要求,就会打乱我整体的训练安排。训练中一些意外受伤和过度疲劳往往都是在这种不经意的超额中出现的。”

努力的同时,要学会节制,是他传授给切阳什姐的智慧,“如果训练中对自己放松,比赛时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放松。如果你在训练中不能准确地控制速度和节奏,那在比赛中你永远不会表现出自己的最高水平!”达米拉诺会这样告诫队员。

这些技术与心理的奥秘,以及触摸这种极限与控制的亲身感受,让切阳什姐不能轻易放下自己的职业。训练是为了比赛,但比赛把所有的丰富体验都浓缩标价为金牌,很多时候只有金牌才能被看见,才值得反复提及。

她想赶走脑子里的这些东西。

这次集训她是队里年龄最大的,年龄最小的女孩子几乎要小她一轮。她希望自己可以少想一点、少担心一点,带着格外珍惜的心去享受竞走,“最近真的有一点享受了!”

“是不是递补金牌的原因,再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了?”

“也许吧?”她又笑了起来,“可能真的是爱上了竞走!”

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走得那么轻松,才练了四年,“我当时是以第三名的成绩进的奥运选拔,比赛的时候一点包袱都没有”,北京奥运第四的刘虹是当时的夺金大热,“我啥想法也没有,最大的愿望是能进前八。”

比赛一开始,北京奥运金牌得主、俄罗斯选手卡尼斯金娜就全速前进,刘虹紧跟着她,两人组成第一集团,遥遥领先其他人。赛后刘虹回忆说,为了金牌,自己必须跟着第一集团,令她吃惊的是卡尼斯金娜走出的是破世界纪录的速度,她想拿冠军就没有退路,只能跟对手拼。体力被消耗太狠的她在冲刺阶段逐渐被拉开,无缘奖牌,以1小时26分整的成绩获得第四名。卡尼斯金娜也在最后时刻被队友拉什马诺娃反超,没能成功卫冕。十年后,真相大白,两位俄罗斯选手神勇难敌的背后是药瓶子的助力。

这场比赛一直是刘虹心中的隐痛,直到2015年拿到世锦赛金牌、2016年里约夺冠,她才彻底走出两届奥运无缘奖牌的压抑。

毫无夺牌压力的切阳什姐在比赛中一直采用跟随战术,始终没有掉出第二集团,“当时就想跟着她们就好了,她们速度很快,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争奖牌什么的,也不会害怕后面能不能走得动,就不会想那么多,跟到哪算哪,掉了就掉。”

她完全没有想到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自己会以打破当时亚洲纪录的方式夺得铜牌。

比赛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教练在旁边喊她,“让我把手表摘下来!”她也没多想就给摘下来,后面再没有看过时间。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速度太快了,“我确实没有走过那么快,教练可能怕我看了之后,心里有想法,反而影响比赛。”

全速行进中,她还吃了两次黄牌,累计三张黄牌或者一张红牌就会被罚终止比赛,“如果是现在,可能给两个牌就会有很多想法,当时完全不害怕,不受影响,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她想回到过去,拥抱那个初出茅庐、一无挂虑、一往无前的自己,“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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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4期 总第722期
出版时间:2022年0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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