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华涛:再回“老阵地”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何豆豆  日期: 2022-04-22

十年前,滕华涛可能会更关注城市中的阶层变化和问题,通过具象的物质,比如房子以及房子代表的财富来展现。但如今,他更在意人物内心的变化。

时隔十年,导演滕华涛再次带来都市现实题材剧集《心居》,近期在爱奇艺和两大卫视平台热播,引发广泛讨论。与其十几年前执导的同样围绕“房子”这个具象物体的作品相比,《心居》中的主角们的心态已然不同。在滕华涛看来,房子在如今作为物质财富的象征意义已经弱化,正如剧名所示,人们更在意内心深处的居所——那个可以让人安心的精神港湾。

滕华涛擅长捕捉大众普遍在意的现实议题。除房子外,他还拍摄过讨论“小升初”问题的《瞧这一家子》、呈现婆媳不同观念的《双面胶》、展现80后婚恋状态的《裸婚时代》,也记录了先婚后爱、白头偕老的《王贵与安娜》的故事。在他的作品中,从来不回避当下时代里的尖锐问题:房奴、反腐、职场潜规则、婚姻模式等。

拍完电视剧《浮沉》之后,滕华涛的工作重心转向了电影,如果说这十年是他的冒险与尝试,此次拍摄《心居》,则是他再回老阵地的新思考。

 

 

阶层展现

2019年,腾讯影业把小说《心居》给到滕华涛时,还是未完成状态,他拿到的是一个只有四分之三内容的打印稿,又等了一段时间,作者滕肖澜完稿,他才看到故事的结尾和最终走向。

关于现实题材电视剧的创作,滕华涛有自己喜欢的范畴。他更倾向于都市向,有一定的时代特写和观察,并且以小人物为主,能够多层次展现都市人群面貌。滕华涛的剧集大多依托文学作品,2012年拍完《浮沉》后,他一直没看到满足类似要求的小说,这也是他此后十年没再拍电视剧的原因。

直到《心居》出现,他认为找到了他想要的。故事以高知高职高收入的顾清俞和外来者冯晓琴二人在上海置换房子为主线,展现了不同阶层的人在生活中为了自己的目标作出的不同选择。无论是人物、情节还是议题,“都在小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除此之外,作者滕肖澜是上海人,而上海也是滕华涛电视剧最重要的拍摄城市。在他看来,展现中国城市三十年左右发展史,上海相对来讲更为典型,更能代表都市化进程。“这些条件都具备的状况下,我选择回来做好久不做的电视剧了。”

久未触碰剧集,滕华涛并未觉得生疏。他还是从原著小说出发,问自己感兴趣的点在哪。他习惯和原作者一起改编剧本。《心居》改编用时一年半,不算慢,“人物和台词都还是维持原貌,滕老师的语言很鲜活。”滕华涛说,“更提炼的东西是,《心居》做的是这十年的一个都市变化观察,层级的相对固化。这个是电视剧比原小说更明确的一个主题。”

说起剧中人物的阶层划分,除了吃穿住行等硬件上的明显区别外,滕华涛认为他们在心理特质上的不同可能更明显。比如演员张颂文扮演的展翔,其代表的一类人在十多年前或者更早,依托社会高速发展的大背景,早早完成了物质财富的积累,达成了阶层的跃升。但是在现阶段,他靠“有钱”已经不能完成向更高一步的跨越了,文化或者精神层面的差别是金钱弥补不了的。

十年前,滕华涛可能会更关注城市中的阶层变化和问题,通过具象的物质,比如房子以及房子所代表的财富来展现。但如今,他更在意人物内心的变化。

 

 

女性观察

滕华涛塑造过不少经典的都市女性形象,《王贵与安娜》中海清扮演的娟秀大气的安娜、《瞧这一家子》中朱媛媛扮演的事业强人孙晓丹等。《心居》中的女性角色,他也觉得确实比男性角色更正面,典型的就是海清扮演的冯晓琴和童瑶扮演的顾清俞。前者坚韧而有目标,为了有个家历经波折,尝试了各种工作;后者大气明理,在情感和家庭波折中完成了与自我和他人的和解。

《心居》剧照,海清

在原著小说中,顾清俞的分量并不多。做剧本的时候,滕华涛跟滕肖澜说,还是要先确定主要人物,除了冯晓琴外,还有谁?从小说本身来看,顾清俞和冯晓琴是两条女性线索。于是电视剧选择了双女主模式,打开方式是一场由于房子引发的姑嫂之争,尽管这并不是《心居》的核心主题,但是滕华涛觉得它更利于观众进入。

滕华涛认为,像顾清俞这样非常典型的上海一线大都市职业女性,她代表的人群数量并不多,占的比重也不大,但是她的话语权是很强的、在家庭当中的地位也是高的。而冯晓琴则是中国一线到五线城市里普遍存在的一个女性形象,是大多数,观众对其有很强的代入感和共鸣性。对于这两个女性角色,滕华涛表示并没有任何个人感情上的偏向。他跟编剧、主创、演员都强调,不要表达自己的态度,去观察和呈现,就当他们(角色)是一些认识的朋友。“顾清俞和冯晓琴虽然是很近的亲属关系,算是家人,但其实又不是一家人,有很微妙的层级差异。但这个差异性对于我来讲没有任何好与坏或者是与非,我只是希望通过人物更精准地去描述现有的层级状态。”

筹备期间,滕华涛和团队做了很长时间的调研,重点就在顾清俞这样的女性。剧中顾清俞有句台词是,“我对钱无所谓,多一个零少一个零的事情。”起初,滕华涛时常发出疑问,真的是这样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们在上海面见并采访了大量曾在陆家嘴做投行的女性高管,年龄也都与顾清俞相仿,“才知道这些人不是只在文艺作品中出现的。”

剧中顾清俞迟迟未婚,心中一直放不下青梅竹马的同学施源,再次重逢后选择跟从内心和他结婚。但最终,两人的感情因现实的差距以悲剧收场。“这么一个高知精英女性,她怎么会对自己十几岁时候的情感有这么大的执念,飞蛾扑火。我觉得不是太理解。”做了大量采访之后,滕华涛发现了顾清俞们在情感上的相似状态。

那是一类中国女性的成长样本:二十多岁到投行工作,压力大,个人时间被压缩近无,一路坚持下来,并走上高位,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所以她们在大多数女性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的年龄阶段,没有精力去做这些事。一直到顾清俞这个年纪(接近40岁左右),真的感觉累了。

接下来的选择无外乎两种。第一种是换一个相对轻松一点的工作,也想找个另一半了。第二种则是被家里逼迫,必须得结婚。所以在滕华涛的观察里,基本上这些投行的女高管,都是年龄很大才结婚,很少有生孩子的。找到的另一半要么是比自己年龄小的,要么是各方面跟自己差距都很大的。在婚恋市场上,女性年龄是一个优先权极高的条件,对她们来说,想找到岁数相仿且事业旗鼓相当的人可能性已很小。这种时候,如果不愿将就,很多人对感情的需求会变得近乎偏执。“我们采访之后,非常能理解顾清俞情感方面的诉求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滕华涛发现,比起冯晓琴这种还在为物质生存挣扎的女性,顾清俞们的心理焦虑感也并未更低,反而在精神、情感上的压力要更多一点。

《心居》剧照

 

 

心安即居

《心居》第一集开头,冯晓琴就点出了后来网友热转的金句:“房子是一个人的脸面,买什么样的房子就是什么样的人,至于租房的,都是无根的浮萍。”

滕华涛这样设置的考虑是,这是都市剧的打开方式,直接点出现实问题,并呈现主角贯穿全剧的核心诉求和驱动力:房子是她的梦,也是她面临的最大问题。当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开始想各种办法的时候,故事就开始了。

说起冯晓琴对房子的执念,滕华涛认为房子已经是个比较物化的概念,她其实是对家有执念,这个家不是别人的家,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家。他解释说:“我觉得这个执念其实也来自于一个女人的安全感。她并不是寄人篱下的,她要有一个安全的居所。这不是房子大与小的问题,而是她有一个心有所居的地方。”

滕华涛不否认开篇点题的话多少有点物化感和定性感,但这句话也确实准确展现了两个女性代表的不同阶层间的思想差异。冯晓琴为了200万的房子东拼西借、连哭带闹,而对于上千万的房子顾清俞想买就买,想不买就不买。表层行动之下,反映的是两个人对生活的目的不同,心理状态也不同。冯晓琴一直追求的安全感,顾清俞不曾缺失也未必能理解。但一样的是,她们都在找心的居所。

随着时代的变化,房子对人们的意义也在改变。十几年前,在高速发展的大背景下,大家需要的是第一套房,想的都是怎么能解决在城里的居住问题,这其中隐含的现实担忧是未来很可能很难追上房价;另一方面,这房子关系着自己能不能在城市扎根,这城市里有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在《心居》阶段,时间到了2022年,这里面几乎没有为第一套房子的焦虑了,都是在追求一种心有所属的安全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物化概念,我需要多大平米的,或者是什么地段的,或者多少钱的房子,以及这个房子到底能涨到多少。更多去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了,我觉得其实也反映了不同层级的追求,就是刚才说的你住什么样的房子就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

在创作过程中,滕华涛也常被投资人问到一个问题:如何去抓住当下时代热议的话题并注入作品?但他的答案正相反,他从来没有为了某一个社会话题去做一个戏,这个公式对他来说不成立。电视剧从立项到播出,动辄历经两年以上,就算在最初发现了怎样的话题,时间一过,也未必存在或成立了。与其精心设计,他选择相信作家。滕华涛认为,通过文学作品去把握和观察也许更好,因为作家会有更敏锐、更有表达性的一面。“如果我觉得这个作品里确实抓到了一些问题,也能够在平时的生活当中看到一些现象,那我把这个故事提炼出来,而不是说先设置话题再去创作。可能恰好这些文学作品表达了我们想表达的,同时反过来又切中了现在都市生活的问题,才形成了所谓作品折射现实。”

滕华涛在《心居》拍摄现场

 

 

我们更懂得哪个阶段拿什么去吸引观众

——对话滕华涛

 

人:南方人物周刊  滕:滕华涛

人:创作者都有自己的表达,你觉得《心居》中哪些东西是属于原著小说的,哪些是属于你自己的?

滕:我们也跟滕老师(编者注:原著小说作者)沟通过,她更多想写上海的自己身边的人,活生生的人。以小人物为主,以一个大家庭为主,主要是人的故事。她的小说给我提供了一个平台也好,一个契机也好,让我觉得各个层级相对的固化和更明显的区分。我们的剧是围绕这个为中心来做的。

我自己在剧本创作上的想法,一直以来,类似《双面胶》《王贵与安娜》《裸婚时代》,其实都差不多。以人物为主,以情感向的东西为主,我觉得绝大部分95%以上的观众都是看这些,大家觉得有这么一个好看的故事,这个情感挺打动我的,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关注到我创作本身的想法。可能有极少量的观众,如果能从这些里面看到我的内容本质、本意也挺好。

 

人:作品也是导演跟观众对话的媒介和载体,你觉得这么多年来观众有什么变化吗?

滕:我不是跟观众直接交流,我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能直接感觉到观众的东西。这次《心居》播的时候,我也看一眼弹幕,好像觉得也是观众正常看剧的反应。

 

人: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内容?

滕:具体的忘了,可能比起以前的观众,感觉好像现在大家站队更多,明显更喜欢选边站。

 

人:你不拍电视剧的这十年,会关注每个阶段的热播剧吗?

滕:我确实不太关注,不关注自己的戏播出来之后的各种反馈,也不太看电视剧。我是知道很多热播剧的名字,但是具体他们拍啥了,我其实不是特别了解。我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网络小说、文学类作品上。

 

人:为什么会选择海清跟童瑶来演?你和海清都合作五部戏了。

滕:我自己也有挣扎的过程。我在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冯晓琴这不就是海清?但是做剧本的时候一直在挣扎,真的除了她没别人了?我能不能跨出这一步,找另外的一个人,给观众新鲜感,也给自己一点新鲜感。但是最终想来想去、看来看去、拍来拍去还是拿着剧本去找她了,因为没有别人能够这么有能力把这个人演好。

 

人:童瑶呢?你有受她之前作品的影响吗?

滕:我们在选择角色的时候,casting(选角导演)那边给了我很多同年龄演员的表演片段,我也都看,但不会太多地去依赖这些表演片段。我自己根深蒂固地认为,每个演员有每个演员的特点,每个演员在上一个戏里面的表演是因为他跟导演的一些合作和沟通,导演的要求是这样的,到我这,我可能要求跟别人不一样,我不能按照那个东西去判断这个演员是不是一个好演员。所以我可能更依赖我的主观判断,选角色的时候,我大部分还都是跟他们聊天,在不停接触的过程当中去判断这个人像不像我剧本里的那个人。顾清俞这个人,我们也是看了聊了很多人,还是觉得,童瑶很像顾清俞,或者说最接近。

《心居》剧照,童谣

人:合作到现在,你对海清还有什么要求?

滕:我觉得在《心居》这边,是一个准确度的事。她的表演对于我来讲也是安全感和整体的表演风格的确定。这跟我十多年前的情况还不太一样,那会儿我们一直在拍剧,一些演员也是大家一直在合作的,大部分人都很熟悉我对表演的要求。他们那会儿来到我组里的时候,都觉得是回家了一样,进入了一套熟悉的表演状态,不太需要调整。这次我自己也隔了这么久都没有拍剧了,海清在我这也是确定表演中心的一个存在,我跟她不需要再沟通这件事,还是我俩回到我俩熟悉的现场。这次很多跟我第一次合作的演员,海清对他们是有影响力和感染力的。

 

人:你的电视剧作品很反映现实社会,但是你的电影作品又是偏温暖治愈的,这是有意为之的吗?

滕:我自己没有刻意区分,巧合的是,我看到的文学作品的不同,比如鲍鲸鲸那些文字当中表达的神情和态度、她幽默的那些东西可能就不太适合拍成电视剧,我们就选电影来呈现。但电影这种形式,不是那么具备像我说的能够侧写都市一个阶段的人,因为它篇幅不够长,没有那么大的蕴意程度能够展现这件事,那我就拍电视剧。

 

人:创作者都有一个不断进阶的过程,你觉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有过巨大的创作理念上的改变吗?从前作里都分别得到了怎么样的经验?

滕:我觉得对于导演来讲,肯定是有一个进阶过程的。我1995年就大学毕业了,那个时候电影没什么机会,整个中国电影的数量很少,我们都是从电视剧开始的,我拍过爱情偶像剧,也拍过警匪的等等。一直拍了很多之后终归会(进步),比如《双面胶》是在一个很小的作品里面找到一个能够表达的点,后边就会慢慢有整体剧集创作的模式。《双面胶》看似是拿婆媳关系作为表面的引子,但其实是表达东北传统文化和上海代表的都市文化二者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我们更懂得哪个阶段拿什么去吸引观众而已。对我来讲,就是尝试过各种各样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东西,没啥特别的总结,我相信很多导演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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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4期 总第722期
出版时间:2022年0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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