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蓝天野:不伪谎 天地阔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邓郁 日期: 2022-07-02

这几天,北京人艺举办建院70周年纪念活动,千万人在线上线下一道领略和品评经典剧目的高妙。蓝天野曾说,首都剧场的大幕拉开、剧场熄灯前,那几声提示的钟声,他听了一辈子,听出了浓浓的感情。 此刻,他也一定听到了这回荡不止的钟声。

图/视觉中国

“原来老神仙,也会去世的……”

2022年6月8日中午,95岁的表演艺术家蓝天野在家中平静离世。消息传来,许多观众纷纷追忆起他在电视连续剧《封神榜》中扮演的姜子牙和在《渴望》中诠释的沪生父亲王子涛。

实际上,这两个知名度甚高的角色恰恰诞生于他的两段重要戏剧生涯之间。60岁之前,蓝天野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人艺”)已工作了三十余载,出演了《北京人》《茶馆》《家》《蔡文姬》《王昭君》等经典话剧,也担任过《吴王金戈越王剑》《贵妇还乡》等力作的导演;2011年,他应时任院长张和平之邀,重返阔别二十余年的舞台,创作能量一发不可收,90岁以后还参与了多部作品的复排、演出或导演。

有评论称,终其一生,蓝天野坚守着演员和导演的根本品质,且用了近80年的职业生涯将之具象化。

一个年轻时曾晕倒在后台、大半生与安眠药为友的人,老来却精力非凡,他被问过无数回“秘诀”。其实何曾有什么灵药?大概是热爱到了顶,连身体也通畅得“顺应”了这股劲头。

好曲艺,精书画,被蓝天野领进人艺大门的濮存昕评价他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谈到业务,他严肃严厉,众人对他又敬又畏。到老了,转而包容、通透,甚而浮现几分童真。回首烟雨平生,他说,“真话有时也会伤人!还是自己涵养不够,但我一定不伪谎。”

六月中旬,北京人艺举办建院70周年纪念活动,千万人在线上线下一道领略和品评经典剧目的高妙。蓝天野曾说,首都剧场的大幕拉开、剧场熄灯前,那几声提示的钟声,他听了一辈子,听出了浓浓的感情。“如果去别的剧场(演),都会把这个声音给录下来(播放)。”

此刻,他也一定听到了这回荡不止的钟声。

郑榕、蓝天野与于是之三位主角演员,在1979年版《茶馆》的最后 一 场 戏 中 。选自《1979年的<茶馆>剧照》一书图/读库

 

讲究

身姿挺拔、五官正气,天生这副好皮囊,让蓝天野演了一辈子正派角色,到84岁,他却自荐演了个淫邪的冯乐山,且令人“耳目一新”。

“排练的第一天,老爷子找衣服来穿上,感觉就有了。”导演李六乙记得。

对角色造型与性格的琢磨,却是从决定出演的那一刻便开始,并根据自己积累的阅历总能有所突破——这是人艺老一辈创作者的传统。

蓝天野曾是1984年人艺版《家》的导演,时隔数年参演,他心中的冯乐山不该是常规的打扮和“淫棍”做派。“这个人是当地最有声望的士绅、文坛的魁首,到处题诗留字,他绝不是那种猥琐表象。”他曾收集千余张报章上的资料图片,以其中的素材为底,为冯乐山设计了飘胸长髯,发与须连,一袭呢料长袍,黑丝绒随形帽子,再加方竹手杖,腕上缠几圈佛珠,一个敬孔佞佛、自以为尊者的形象便有了。化妆师原本把胡须做得短了点,他觉得不好,“成了武夫了。”改了一夜,再一贴,是这回事了。

冯乐山在《家》中并非主角,出场戏仅仅两场,却决定了情节的走向。第一场里和高老太爷对坐寒暄后,他对丫头鸣凤见色起意。“他走过去对着鸣凤说,这个孩子,很有点灵性的。接着用手去触摸她,没摸到。那个停顿,很准确。”在新版《家》中扮演梅表姐的演员张培说。“你瞬间看到,好的演员他不(光)是处理词,而是有词与词之间的停顿。”

1992年最后一次演老版《茶馆》时,蓝天野年过花甲,必须解决一个难题:怎么把秦仲义(秦二爷)第一幕那种年轻气盛体现出来?

他先是上场前较早在候场区活动,来回慢遛快走,找到一种骑在马上路经街市的感觉:勒缰,下马,跃上茶馆大门台阶,站在门口巡视。只是端详四周时,得撂下掖在腰间的长袍大襟,甩开绕在脖颈的辫子。这都是蓝天野用心设计和即兴发挥相结合的动作。“因为一路骑马,所以袍襟要掖在腰间,辫子缠绕颈上,才便于乘骑,也能体现秦二爷与众不同的人物身份。”

濮存昕曾说过,在人艺继承老戏,复排老一辈创作的角色,也像在追慕自己的祖先:向前辈学习,然后摸索着找到自己演戏的方法。有些地方脱胎出来了,“但是他们身上好的东西还是让你目瞪口呆。”

郭沫若编剧的《蔡文姬》,濮存昕曾演过董祀,2011年他第一次演曹操。一次蓝天野去剧院二楼报销,听到濮存昕在读台词。问他,“你(演的)这个曹操,他拿到《胡笳十八拍》,是刚拿到,还是有好几天了,在寻味它?”

濮存昕一听,“啊。应该是刚拿到。”

“你读得不太对。”

濮存昕立马回过神来。“这是天野老师提示我,曹操在念《胡笳十八拍》的时候是要有停顿,但不能是抑扬顿挫有板有眼的朗诵。因为这是曹操第一次看到这首曲子,要表现出一点生疏与惊喜,才能取信观众。”

出演《冬之旅》时,蓝天野已年过九旬。第一轮全国巡演的45天里,走了7个城市,演了17场。每场105分钟,台词满满当当。合作演员李立群回忆,每天演出前,两人都会从头到尾把词对一遍。把词都“暖”了以后,上台前一分钟,两个人还会在大幕后面,握着对方的手30秒,“好像气就通了。”

体验

蓝天野原名王润森,因早年参加革命而改名。青少年时期,一心爱画的他投身北平进步戏剧运动,开始了“阴错阳差的舞台生涯”。1952年,蓝天野成为人艺建院后的第一批主要演员。“表演是生活化的,要强调真实感。“焦菊隐等老辈戏剧家的观念,影响了蓝天野一生。

刚建院时,全院导演、演员、舞美分为四个组下厂下乡,展开为期半年的体验。蓝天野和朱旭当时被分到琉璃河水泥厂动力车间,帮师傅扛工具提电线,打下手。后来他还曾去房山岗上村住了半年,和老书记吴春山同睡一张炕,学着喂牲口、遛牲口,成了半个庄稼人。

首版《茶馆》,焦菊隐在原剧本有名有姓的角色以外,又补充了20个茶客角色,并让演员们到当时前门大街一带仅存的小茶馆里去,收集创作素材。演秦仲义的蓝天野一开始并无把握:秦二爷年轻时血气方刚,目空一切,年老时被大资本、大官僚彻底击溃,斗志尽失。怎么去找这个人物的基底?

他和演掌柜王利发的于是之、演庞太监的童超三人拜访了两位老评书艺人,兴致勃勃地聊到深夜。蓝天野了悟到,秦仲义也是从封建世家冲出来的——这是那个时代新兴资本家的特征。

为了寻找人物的心理支点,焦菊隐经常要求演员在正式演出前,根据体验来排练人物生活小品。《茶馆》中,心向维新的秦仲义与顽固保皇的庞太监有一段精彩的对手戏。两位演员排的小品“鹌鹑斗”后来也成了一段代表作:

秦二爷叫人给物色到一只绝顶出色的鹌鹑,偏巧被庞太监童超看见了,也争着想要。秦二爷当然不肯让,中间人刘麻子来回说和,双方争执不下,但毕竟是秦先要的,又故意抬高了极大的价钱,庞太监终归财力比不上,最后鹌鹑还是被秦二爷买下来。

到手之后,他随即吩咐人:“去,把它送给庞老爷。”庞太监本来就输了一筹,正在气头儿上,这个表面人情更是让他当众明显受到污辱!

气恼之下,说:“拿到后厨,给我炸了下酒吃!”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鸟啊!

秦二爷淡淡冷笑地回敬了一句: “庞老爷,您好雅兴!”

——摘编自蓝天野回忆录《烟雨平生蓝天野》

最难演的还是仨老头儿的最后一场。尤其对于首演时刚三十出头的蓝天野,如何能表现出那种历尽劫难后的万念俱灰、不吐不快?

有天晚上,焦菊隐把布景工找来,把台口、距离观众的尺寸画得精准后,叫上主演三人。“你们所有人的话都冲着观众说——不是冲着这一片观众,你冲着那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说。”

那样一种物理方式,让蓝天野有点领会到了人物抑制不住的倾吐欲。但直到几年之后,他亲眼目睹了身边有人遭受折磨、囚禁、人格打击,再复排这场戏,才有了更加真切的体验。

到今天,即便深入程度不可与往昔相比,“体验生活”的传统依然保留着。排练《家》时,李六乙曾领着剧组四五十个人到北京转大院,看宅子。“年轻人没住过四合院。大门一关,那是两个世界。有心的演员能感受到。晚上在大宅子里走路,你不能像疯丫头似的乱跑,脚步得特别轻。那种寂静其实蛮恐怖的。”

从少年时参加的剧社到人艺,到与国外同行交流,蓝天野见过太多才华卓越的演员。他常琢磨他人是怎么走出自己的表演道路,他们塑造人物的方法和诀窍是什么样的。他极为推崇同代演员田冲、丁力,称赞童超“个性极强, 表演有灵气”,“黄宗洛总有让人意外的东西,但我真领教了,他在表演上绝对是异类,有自己顽强坚持的东西。”

人艺演戏讲究“一棵菜”,指的是全体人员不分主次、严密配合地演好一台戏。焦菊隐曾指出,《家》的主演郑榕、于是之、蓝天野这三个人的发音位置是不一样的,念台词的方式、节奏也是不一样的,“三个人在一起演出就变成了一段美妙的和弦。”

2011年首演的李六乙版话剧《家》中,蓝天野(左)饰演的冯乐山 与朱旭饰演的高老太爷 图/视觉中国

 

离开与重返

这份美妙,却因为体力不支而不得不中止。

“大跃进”时,文艺事业也要响应号召,经常三班、四班连着通宵排戏,演的场次也增加了。演戏之余,还要参加大炼钢铁。整个社会氛围如火如荼,蓝天野也被一股劲撑着,但越来越感觉演戏很累,睡不好。1959年,参加建国十周年献礼剧目《蔡文姬》的演出时,他终于撑不住,在后台晕倒了。从那时开始,蓝天野每晚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此后,又发生了多次因低血压晕倒的状况,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适合再演戏。加上长期对做导演有兴趣,蓝天野就向上级申请了转职。他为人艺创作了一系列风格各异的作品,对演员的重视与投入,和对舞台美学的独到眼光,成为他执导的两个主要特点。

他曾半调侃半自信地回忆,“(前人艺秘书长)赵起扬一直烦我,但是后来,我做了导演,排了《结婚之前》又排了《艳阳天》,到这个时候他也觉得蓝天野这几个戏弄出来了,还行。所以造反派问他,他说:对蓝天野,先打后拉。为什么?他有才。”

对于影视剧,蓝天野并不排斥,但起先屡屡拒绝,只因“话剧这摊都还弄不完”。1984年,电视剧《末代皇帝》的导演、制片主任双双登门,把他拉到剧组,妆也扮上,演了一晚上的夜戏。推辞不过,蓝天野终于首次“触电”。结果他饰演的醇亲王载沣(溥仪的父亲)大受好评,从此又开启了另一条艺术道路。

三年后,60岁的蓝天野离休,从此沉迷在笔墨丹青中,不再演话剧,甚至都没看过话剧。

过了二十多年的“逍遥日子”,没料想,张和平院长在2011年诚心邀请他和朱旭“出山”。被感动的他在84岁高龄出演了《家》,两三年后又出演了《甲子园》,一再打破高龄表演纪录。“一回到舞台上,我就收不住了,才知道我流浪了二十多年,我的生活应该在舞台上。”

民营小剧场蓬蒿成立不久,编剧万方常在那儿碰见蓝天野。有一天,蓝天野问起她,“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个戏,就是关于两个老人的戏。”

万方心下吃惊,没想到他能说这么一句。“您想演吗?”

“我曾经和焦晃谈过,我们很期待,什么时候能合作一次。”

万方按捺不住惊喜,仍“傻傻地”追问,“两个人的戏,台词量很大的,您吃得消吗?”

蓝天野笑了。万方就这样开始了《冬之旅》的创作。

剧本讲述,老金和陈其骧曾为挚友,陈其骧由于时代原因和自身的懦弱,出卖了老金,致使老金身陷囹圄,家破人亡。几十年后,借着写回忆录的契机,陈其骧多次登门请求老金的宽恕与原谅。最后,两人一个因病去世,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关乎仇恨、原谅与宽宥的拷问却未曾终止。

后来这部戏由央华戏剧制作出品,蓝天野和李立群两人担任主角。万方说,蓝天野在第一时间便认可了剧本。“他的经历,和我父亲他们的经历都有相似之处,他完全懂得。”万方对于演员角色原本没有明确的意图,是蓝天野选择了演老金。她后来觉得,蓝天野就是老金,因为他的过往和心路,和老金是息息相通的。

“剧中人问,犯罪的人不可饶恕,那不肯饶恕是不是也是一种犯罪?其实,该不该忘记和释怀,也是个问题。天野老师在这个戏里付出了很大的真诚,因为他对于事情的真相,不会模糊。老金的苦难,他都能感受到,那种苍凉感就在他身上。”

 

 

倔直

世人眼中儒雅温和的蓝天野,却曾是人艺老人里脾气最爆的一个。夫人狄辛曾评价,他最大的特点是“直”,最大的缺点是“倔”。

有一回蓝天野极为严厉地批评演员“表演情绪”。“如果有人认为你在表演情绪,那是作为演员最大的失败。“演员龚丽君回忆,“所以你能看到,在他眼里,这是多么的不可饶恕。”

可怎么才是好的、对的表演呢?

演员培训班的年轻学子缺乏经验,常向蓝天野讨教老一辈的演法,他却“惜字如金”。问“这遍演得如何”,他只是摁下手中的铃,不苟言笑地轻声说,“再来一遍。”过了好多年,这些曾经心怀忐忑的学生也担起戏院大梁,才明白老爷子的言下之意: 别被前人的经验框死,要自己练,自己悟。

蓝天野也了解,自己有时表现得过火。但他不回避,会反思。最突出的例子是执导《秦皇父子》。

上世纪80年代,年届而立的濮存昕还在空政话剧团,演技尚显生硬。蓝天野看中他的形象和潜质,申请借调他来演《秦皇父子》中的扶苏。为此人艺内部争议很大,甚至有人质问,“北京人艺年轻演员都死绝了?就这么一个角色还到外面去借?! ”过了一年,风波渐渐平息,濮存昕终于被借调来。蓝天野当时看着濮存昕,那么多的眼睛盯着,有的也可能怀着“我看你怎么把戏演砸了”的心态,但“小濮没有唯唯诺诺,照样踏踏实实排戏,没有被压垮,就是好样的”。

一次排练扶苏的独白,濮存昕的表演流于概念化,被蓝天野叫停了无数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濮存昕好生尴尬。“恰好排练场有一块道具石头放的不是地方,天野老师一脚就踢过去,没踢开,反而把他的脚踢疼了。可想他有多着急。”

多年后,在濮存昕写的书里看到这段,蓝天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在自己家里,他诚恳地对濮存昕讲,当时可能是觉得他表演得太理性。每次说戏,蓝天野总是希望演员在保持人物创造的状态下,体会人物的感觉。“可能你当时常会停下来,重复概括我的提示,这样就从创造状态中跳出来了。所以(我)打断重来的多了。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两句话:第一,你现在已经演得不错了;第二,你去感觉,别老跳出来理性分析之后再进入状态去演。”

事情过去良久,蓝天野仍觉得懊悔。他自认为非常注意保护演员的自信心,“但不知不觉中还是不止一次伤害过有些青年演员的创造自信,这暴露出我个性和修养的缺欠!”

不过,只要关乎艺术本身,他仍然直言不讳。

比如众人皆叫好的《封神榜》,但对整部戏——特别是剧本和舞美造型,蓝天野认为是有不足的。"文王访贤"段落,剧本原来写的是姜子牙对文王毕恭毕敬、感激涕零。他觉得不对,"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姜子牙用直钩钓鱼就是专候姬昌来访。他改成,姬昌恭敬诚心地跟姜子牙搭话,然后姜子牙接了一句:“姜尚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幼时有武术功底,因此戏中大部分打斗动作他都尽力由本人完成。有场戏,香港武术指导未经商议,就要替他出演。他当场驳了回去:“如果连这点儿都不能做,我就不接这个戏了! 不光是打,还要演人物。你当替身,只能拍个背影,一看就是假的!”其实言语之外,也有跟那位武指处处摆谱的较劲。

《新周刊》报道,身为艺委会委员,蓝天野的意见曾直接导致林兆华导演的《盲人》“被毙”。“在我看来,《盲人》不是写一些生理上的盲人,而是借助盲人写在生活中看不见自己的道路。你用真的盲人来演,这不对。”但蓝林二人并没有因为这部戏就伤了关系。数年后,由林兆华导演、濮存昕主演的话剧《阮玲玉》登陆人艺,蓝天野看后第一时间给濮存昕发短信,夸他演得好,整个戏也好。

外界说《龙须沟》是焦菊隐现实主义话剧的基础,蓝天野指出,从导演《夜店》时焦菊隐就开始发力,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他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不喜欢演员总是按照一个套路去演戏。但焦先生也走弯路。导演《虎符》时强调一个观念,矫枉必须过正,让演员吸收戏曲的表演法,演员们可就不干了:话剧变成京戏了。”

在人艺,年轻人获得认可的标志是入“槽”,据称入槽的条件异常严苛,年轻演员要跑上几年龙套才能演正式角色,年轻导演磨炼的时间更长,十多年才能独立署名到导演那一栏。

《北京晚报》资深戏剧记者王润告诉本刊,2019年的人艺演员培训班开班仪式上,院领导反复对学员们强调要重视“北京人艺的风格和传统”,学员代表也表示要把自己“清零”,要跟人艺风格“合槽”。

蓝天野则在之后的开学第一课里告诉学员:“别把这'人艺风格’看那么强,也别把这'槽'当成模子,到底什么是人艺风格,我也说不清,我以为这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其实它是各式各样不同的演员身上独特的风格组成的。但要重视生活积累,要重视文化修养,要在舞台上塑造鲜活的人物,不要装腔作势、矫揉造作,不要弄虚作假、千篇一律,要有自己的独创性。你们既然是从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来的,就不要把自己的特色都丢掉。如果老想着非去找北京人艺风格是什么样的,反而可能找不到!”

针对剧目建设、导演风格的单一性和权力对戏剧的影响,蓝天野也多有发言。李六乙对此倍感叹服。”天野老师他本身是建立这个传统的当事人之一,但他会对此有警醒。你看他导演的《吴王金戈越王剑》,当年白桦写这个剧本便有强烈的批判性。他选择导迪伦马特的《贵妇还乡》,这也是另一种戏剧哲学,不是那个惯常的‘槽’里头的。今天人们都会说起人艺排练厅里贴的“戏比天大”,“其实在人艺的会议室里,还贴着‘群贤毕至’和‘有容乃大’,更重要的是这八个字。”李六乙说。

2010年,濮存昕与蓝天野在人艺剧院交流 图/视觉中国

 

 

灵趣

花甲之年,毅然决然地告别舞台,24年不曾触碰话剧。许多人好奇这其中的因由,有人说,蓝天野是太爱画画了。导演方琯德的女儿方子春则认为,蓝天野心崇自然,演了一辈子戏,化了一辈子妆,老了,就再也不想勉强自己了。“他多么想过一种悠闲自得、不加修饰、什么也不用考虑、想干什么干什么的生活。”

画大写意,蓝天野师从李苦禅和许麟庐两位艺术家。李苦禅的儿子李燕表示,学画之人有各种动机,而蓝天野持之以恒,为的只是增加自己的艺术修养。

李苦禅是山东大汉,直率豪爽,喜好阳刚之气的大黑鸟,如苍鹭、寒鸦、鱼鹰,其中最爱的就是雕。蓝天野爱画白鹰,“这靠的是白描线条,简练,好像齐白石画白梅,拿蝴蝶的黑衬托出来。天野大哥画如其人,干净利索,他的画有舞台古装戏的风貌。”李燕说。

李苦禅和蓝天野都曾经受到过政治冲击,上世纪70年代末环境松动后,两人久别重逢,格外亲切。在李燕看来,蓝天野待人不是实用主义,很重感情。

演员苏民去世时,妻子贾铨心里想发泄,家人出于好意,老拿话岔开她,她只好一直憋着。等蓝天野进门探望时,她终于绷不住。“打他,(喊着)天野……天野老师就那么笑着。就让她捶他,让她捏他的手,(说)哭啊,哭啊。他能这么去开导人。”濮存昕回忆。

这么一位至情至性的老人,跨越了岁月之栏,日益洒脱。

2012年,蓝天野为人艺60周年题词“:北京人艺六十年不容易。人艺 是为人民的,培育出一代又一代戏剧人才,连人艺的孩子们都带着 人艺的气息。该把这些记下来” 图/方子春提供

很长一段日子,曹禺的女儿万方一直叫蓝天野“天野叔叔”,直到2010年,人艺举办曹禺诞辰百年纪念活动,万方再次见到满头白发的诸位叔伯,她才惊觉,原来自己也长大了,成人了,从此她改唤他“天野老师”。

这位老师有一大堆忘年交——回归舞台后的蓝天野和万方、张越、王润等人组成了固定观戏小组。去中华世纪坛地下的小剧场看演出,要走两三层楼梯,光线也不大亮,蓝天野拄着拐杖“噔噔噔”,比他们几个动作都要快。五年前,陆帕导演的《酗酒者莫非》在天津首演,观戏小组早上从北京坐车去,下午开始观演,一直看到半夜才结束,大家中间就吃了煎饼果子果腹。90岁的蓝天野从头到尾都撑下来,让几位小辈自愧弗如。

他喜欢玩“抓娃娃”,去看《蓝人秀》《下雪秀》这类互动演出秀,像个孩子一样投入其中,去玩扔到观众席中的大气球。“那气球很沉的,他也拿着拐杖去够,颤颤巍巍的,开心得很。”王润讲到。

演员卢芳和张培爱和他开玩笑,他也全都接得住他们的梗。

“问他,要吃蛋糕吗?”“他回答,要吃。”

“喝咖啡吗?”“要喝。”

“您长寿的秘诀是什么呀?”“每天吃两片安眠药哈。”

对于失眠这事,蓝天野不纠结。《冬之旅》巡演时,一次万方出门忘了带药,她也不焦虑,“因为有天野老师。只要和他一提,他就说,跟我来,我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哈。他特别看得开,睡不着,我就不睡。实在不行就吃药。他不强勉,会让自己自在。”

《甲子园》是一出为庆祝人艺60周年创作的话剧。2012年,90岁的朱琳、88岁的郑榕、86岁的蓝天野、83岁的朱旭,携手中青年演员和5岁的小演员一同谢幕,成为人艺舞台再也无法复制的历史。

大家都说,暮年的蓝天野并无暮气。卢芳提到,排练《家》时,已经93岁的蓝天野偶尔会忘词,大家的心都提搂起来。“但停顿一会儿,他又把词绕了回来。一到正式演出,竟毫无闪失。”张培想象,老人会不会在家做很多的功课,甚至整夜不睡?

时至今日,复排老剧,年轻演员们还会到人艺资料室,翻看旧时排演版本的光盘,包含单部作品发展历程的“红宝书”。

会有压力吗?

“不会。我们并不了解那个时代的人,我们只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你完成的是从你的生理、思想出发,对这个人物的理解。”张培说。

同代人纷纷故去,蓝天野是否心中落寞,外人难以知晓,但至少晚年蓝天野留给朋友们的,永远是对生活的积极拥抱。“说得高雅点,天野老师这辈子算完美地自我实现了。俗一点说,老爷子活得够本儿!”万方笑着总结。

两年前的10月,蓝天野在首都剧场连演了11场《家》之后,意犹未尽,凌晨两点发朋友圈写道:“家永在,戏长久,期待未来,不言别!”

对于深爱他的观众与友人,蓝天野不曾离开。

蓝天野在画室作画 图/视觉中国

(参考资料:《烟雨平生蓝天野》,《一棵菜》,《故事中的北京人艺》,《北京人艺,70年;蓝天野,95岁》,系列纪录片《蓝天野》,电视节目《揭秘“七一勋章”获得者蓝天野的传奇人生》《心理访谈:90后蓝天野》等。感谢所有受访者,及楚尘文化、读库、方子春、王可然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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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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