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易·特兰蒂尼昂:终于有一天一切会结束

稿源: | 作者: DLL / 日期: 2022-07-20

他的角色离死越来越近。《最美年华》里,艾梅扮演的安娜来看他,问:“你在这住了多久?” 让-路易回答,“我不是住在这,我是等死。” “你害怕死亡吗?” “死是生而在世必须付出的代价。”

让-路易·特兰蒂尼昂(1930-2022),法国,演员(视觉中国)

《最美年华》(2019)是特兰蒂尼昂生前主演的最后一部电影。该片在戛纳进行官方展映时,并未获得影迷太多好评,也许因为片中出现了大段重复煽情的怀旧音乐、似乎不节制地引用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1966)的数个文本段落,主要情节只不过是老朽、失忆的让-路易和旧日爱人安娜在养老院里的几次对话,两人谈起儿子、女儿,偶尔开点轻巧的小玩笑,一段旧情看起来要在五十年后复燃,但时而导演会用一个夸张的小场景(比如他们驾车出游,一人突然举枪击毙目击者)告诉我们,哦,等等,这是让-路易的梦境。

但在我看来,没什么比看一遍《最美年华》更适合缅怀特兰蒂尼昂的了。

它是导演克洛德·勒卢什曾获得戛纳金棕榈奖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续作。89岁的特兰蒂尼昂和87岁的阿努克·艾梅坐在一起回忆往昔。

让-路易·特兰蒂尼昂扮演的角色也叫让-路易,衰老让他面容枯槁,长老年斑,眼底变红,爱好也从赛车变成跑步,变成健走,变成散步,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他每天接受记忆训练,但并不顺利,随时都可能忘记任何事,唯独记得与安娜相关的一切,包括她五十年前的电话“蒙马特1540”。

接着,让-路易对他尚未认出、但觉得面熟的旧日爱人说,“你知道吗?年轻时我很英俊。我嘴唇饱满,沉默寡言。因为我保持安静,女人就以为我聪明伶俐。”他慢慢地指指自己,提醒安娜和观众他从前的俊朗。

导演接着毫不留情地把镜头拉回五十多年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里年轻的让-路易在赛车场飞驰;这位意气风发的风流鳏夫和美丽的安娜在车中说笑、互生好感。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设定就在1960年代,那确实是特兰蒂尼昂最有魅力的时候。《危险关系》(1959)里,特兰蒂尼昂演的大学生还是多角的危险关系中最无害和被算计的末端一环,不那么出彩,全片焦点完全在新浪潮女神让娜·莫罗身上。但到1960年代,他的好角色一个接着一个。那些法国最好的导演像约好了一样,仿佛怕来不及,把最出彩的角色一齐塞给他。

夏布洛尔的《女鹿》(1968)里,他饰演的花花公子保罗同时俘虏了本身拥有情感关系的美丽富婆和卖艺少女,造成三人爱恨交缠的局面。侯麦在《慕德家一夜》(1969)中让他成为情场上战胜朋友的赢家,奔放的离婚女人慕德一夜都在引诱他。

电影《焦点新闻》(1969)讲述虚构的南欧某国一场针对反对派参议员的暗杀,让特兰蒂尼昂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就在一年前,《说谎的人》(1968)刚给了他一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银熊奖。

法国新小说代表人物阿兰·罗布-格里耶酷爱实验,他和特兰蒂尼昂在作品中有点像互相玩弄。《说谎的人》里,特兰蒂尼昂在一座废弃城堡中不断地讲述、解构、重建他的故事,三个女人被他真真假假的话迷惑。

特兰蒂尼昂长了一张神秘、充满解读空间的脸,他的很多角色都可算是游走在道德边缘,但却并不让人觉得道貌岸然——甚至包括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1994)里,他演的感情失意、有窃听癖的法官。

也许让特兰蒂尼昂显得虚伪这件事,只有贝托鲁奇拍《同流者》(1970)时成功了。特兰蒂尼昂这回是一个虚无的意大利法西斯分子,携着新婚妻子去巴黎,要刺杀自己昔日的老师。他声称要挽救老师的妻子、自己曾经的情人,但当情人真的在车窗外求救时他却岿然不动,多么懦弱啊。而当墨索里尼下台后,这个角色又不能接受身边人由狂热转向认命。

特兰蒂尼昂本人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里的让-路易一样活得精彩。角色让-路易是一名赛车手,特兰蒂尼昂有三个热衷赛车的叔叔,他本人亦在1976年参加环法自行车赛,接着从1977年到1984年,参加了各类拉力越野锦标赛,其中包括三次蒙特卡洛拉力赛——《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里,让-路易参加了蒙特卡洛拉力赛,安娜守在电视机前目睹他的胜利,为他倾倒,打电报向他表白:“祝贺你。我爱你。安娜。”让-路易开车狂飙回巴黎,一段爱情开始了。当然,到《最美年华》,我们知道,让-路易的花心风流让两人不欢而散,他还是爱开快车,到大概80年代。

1980年,特兰蒂尼昂驾驶保时捷参加勒芒24小时耐力赛,在小组中排名第六时,他的汽车后轮胎爆裂,几次撞上安全栏杆,但他奇迹般逃过一劫。

总的来说特兰蒂尼昂人生很顺(也许除了70年代,他导演的两部电影在商业上都失败了)。1949年他在普罗旺斯读法学院时,参演了查尔斯·杜林导演的莫里哀喜剧,之后他又接触莎士比亚,决定放弃原本的学业,投入喜剧学习,立志成为一名剧院演员。1951年,他开始拥有在剧院演戏的机会,还演过《麦克白》。接着,他去高级电影研究学院(IDHEC)学习导演课程。

演了快60年戏,特兰蒂尼昂逐渐年老,到了80岁,他的女儿被情人殴打致死,他陷入抑郁症,说自己“处于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甚至想要自杀。但制片人还是劝他接下了导演哈内克的《爱》(2012)。他演一个老头子,在爱妻遭遇中风后,付出爱、照顾,偶尔发泄丧气,越来越看透生死。女儿来探问,他说,“一切依旧,情况会愈来愈不乐观,一直持续,然后终于有一天一切会结束。”此片获得戛纳金棕榈奖,82岁的特兰蒂尼昂获得凯撒奖最佳男演员奖。

《最美年华》剧照

他的角色离死越来越近。《最美年华》里,艾梅扮演的安娜来看他,问:“你在这住了多久?”

让-路易回答,“我不是住在这,我是等死。”

“你害怕死亡吗?”

“死是生而在世必须付出的代价。”

2022年6月17日,据多家媒体报道,特兰蒂尼昂在亲人的陪伴下去世。

法国总统马克龙悼念特兰蒂尼昂,称其拥有“出色的艺术才华”。法国电影博物馆评价他为“法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演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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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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