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在漂流

稿源: | 作者: 日期: 2022-08-01

秋那桶所属的丙中洛是云南怒江大峡谷最北端的小镇,四面环山,周边有终年积雪的嘎娃嘎普雪山。

雾里村的晨雾。这里较为完整地保留了怒江民居的建筑风格,古朴自然 (本刊记者 大食/图)

“一块毯子多少钱?”张俊龙问一侧正在忙活的妈妈。

“大概一千多元钱,”妈妈手下熟络编织各色麻绳做成的“丝线”,它们将被用在面前这块长、宽约一米多的彩色毯子上,经过一周的时间,最终为这个家庭带来足以支撑一个月开销的收益。

这样的毯子名叫“独龙毯”,张俊龙和弟弟、妈妈都是独龙族人,爸爸是怒族,奶奶是藏族。

多民族的家庭组合在当地很常见,他们生活在丙中洛镇的秋那桶村,村庄在云南和西藏交界处,是西藏入云南的第一村。高山环绕着秋那桶,粗粝的石块遍地皆是,张俊龙骑上摩托车,不到20分钟就能去到两省界碑处。

张俊龙今年17岁,正在上高一,渴望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云南大理,那也是他去过的最大的城市,离老家要一天的车程。“出省去西藏只要半个小时,”他笑着回忆自己这些年的旅程。

张俊龙(左)和奶奶(中)以及妈妈在秋那桶家中。张俊龙一家是多民族组合。他和弟弟以及妈妈是独龙族,父亲是怒族,奶奶是藏族 (本刊记者 大食/图)

不同民族的风俗习惯交融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中,却没显出任何的冲突性,生活能包容一切。平时在老家,一切以当地村子的习俗来过日子,如果去妈妈或者奶奶的老家,习俗会有改变。“一点点,”张俊龙解释,“其实都一样”,比如吃食,差别很小,有什么必须的冲突呢?这几个民族的歌曲,张俊龙都会唱一些。

以前不忙的时候,下午或者晚上,当地村民会聚在一个地方,天黑了就生起火,男女分别坐在火堆两边,对歌、跳舞。张俊龙说,老一辈的篝火会更丰富,到他们这一代发生了变化,先是传统的内容变少,只保留边唱边跳,后来是对歌都变少了,更年轻的一代人用音箱放歌,人们随之跳舞。如今要看到更传统的“对歌”,要去婚礼,或者庆典,或者特定的民俗表演场合。

张俊龙在家闲来无事,会随手拉响一种叫玄子的藏族乐器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正在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独龙毯的制作工艺。原先这种毯子是用一种树皮做成,工序繁杂,村子里50岁以上的老人家才会做,如今已经几乎失传。张俊龙家也没有树皮编成的独龙毯,村里一些人家仅有的也是数十年前家族传下来的。

张俊龙的妈妈现在做的独龙毯是用麻绳编织的,相比树皮要简单得多,但依然需要十分的专注与勤劳,这是一根线一根线织出来的。村子里有180多人,其中女性有60人左右,“能做出来的不超过10个人。”张俊龙说只有少数女性还会做,男生基本不会。这样的毯子要耗费整日的时光,从早到晚埋头去做,现在人有了手机,没了耐心,所以没几个人能做成。

独龙族还有一个特色——“文面女”,女性在自己的脸上、身体上刺青。渊源始于很多年前,藏族人来独龙族抢女人,女孩子们怕被抢,就钻进茂密的森林,寻找带刺的植物,用刺沾着类似锅灰的一些东西刺到皮肤里面。这在独龙族内部被视为美,但外人觉得难看,就不会抢这些女孩。

如今,最年轻的文面女也在50岁上下,张俊龙说她在昆明的民族村工作。我问他作为独龙族的年轻一代,怎么看文面女的美。他坦诚又有点害羞地表示,这是属于过去的审美了,在当下是另类的。

秋那桶村不少年轻人选择外出打工,也有一些留在本地做旅游,目前大概有42户居住,附近很多村子的人口规模和流向大抵与之相似。张俊龙也想去外面,先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退休回来再建设村庄。

此处的人想去彼处,更多的外来者想一睹秋那桶的风貌。“桶”在怒族语言中是“和平、平安”的意思,主要居民是怒族和傈僳族。这里被很多人称为“小瑞士”,田园风光优美,小小的屋子散落在相对平整的山谷地带。

秋那桶所属的丙中洛是云南怒江大峡谷最北端的小镇,四面环山,周边有终年积雪的嘎娃嘎普雪山。这里有著名的怒江第一湾,江水流经丙中洛南部时,被高山阻隔,一改流向,转弯夹角有270度,但没走多远,又遇大山,再次改变流向,形成神奇的大拐弯。

丙中洛的大雪 (本刊记者 大食/图)

顺着怒江在高山峡谷的踪迹,沿途会经过很多美景。南距丙中洛镇约10公里、北距秋那桶村5公里的雾里村就是这样的驻足地。国道219沿怒江对岸延伸,雾里村较为完整地保留了怒江民居的建筑风格,木质吊脚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古朴自然。

丙中洛附近的重丁村,有座标志性建筑物——重丁教堂。早在20世纪初,法国传教士就翻越碧罗雪山,来到怒江地区传播天主教。

一个边陲峡谷小镇,藏传佛教、天主教、原始宗教并存于此。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连续三天,怒族人还要举行仙女节,纪念仙女阿茸姑娘,以祈求安泰。在古老的传说中,丙中洛是人神共居之地。在今天看,如此狭窄、与世隔绝之处,有对大自然古朴天真的保留,有对信仰最大的包容,的确算得上神仙之地。

重丁教堂。早在20 世纪初,法国传教士翻越碧罗雪山,来到怒江地区传播天主教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继续前行,就来到福贡县,怒江由北向南纵贯全境,在这里形成一个从北向南的狭长的“V”字形谷地。这里有怒江流域最大的基督教堂——老姆登基督教堂,教堂红白相间,建在悬崖边上。“老姆登”是怒族语的音译,意思是“人喜欢来的地方”。老姆登村怒族母女父子有77代连名家谱,第一代叫阿多多,第二代叫多三坡……第77代叫赛门价。

因村下的河谷常年云雾缭绕,老姆登村也被称为“云上人家”。从这里再往上几公里,是一个叫知子罗的村庄,那里解放初曾是旧怒江州府所在地。上世纪70年代,因有地质学家认为此处存山体滑坡隐患,州府被迁往山下的六库,使得知子罗成为一座被荒废了的“记忆之城”,完整地保留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和文化遗存地。

老姆登的晚上,一家民族餐厅有少数民族文化演出 (图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知子罗不多见,再闭塞遥远的地方也在时代中被纳入奔涌的河道。张俊龙所处的村庄在过去足够遥远偏僻,今天这样的村庄形态不可避免会被改变,无论是原始的信仰还是流动的年轻人。在新一代年轻人或徘徊或坚定的脚步中,村庄也将随之漂流。

受疫情影响,老姆登教堂关闭,信众在家中祈祷。远处的山峰是高黎贡山的皇冠峰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怒江第一湾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福贡县有傈僳族的村民在筹办婚礼,他们选中一头猪准备做晚宴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福贡县亚谷村,临近国道新建的楼房 (本刊记者 大食/图)

谷村怒江对岸,年轻女子在沙滩上跳类似街舞的舞蹈。那里是傈僳族聚居地,但隔江而望,并没有民族舞蹈的痕迹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深夜,从老姆登远眺,圆月照耀怒江对岸的高黎贡山 (本刊记者 大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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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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