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 | 李健的山间第一课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邱苑婷 实习记者 李艾霖 日期: 2018-05-09

有天你会走得很远,去非洲去南美洲,无论怎样希望有天你们愿意回来

孩子们的山歌声响起时,歌手李健很明显愣了一下。他坐在旧州河边的石头上,双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合攥,听到歌声的一刹那,勾下了脑袋,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小臂支成的三角区域。大约三五秒后他才重新把头抬起来,脸上的表情稍微平复了些,像是赞许又像是不好意思般地环顾了四周。十来个男孩女孩,三五成群地也坐在石头上,九岁的身体,全着深蓝色的壮族服装、戴壮族头饰,梗着脖子张开嘴,神情认真,眼睛明亮。河边亭榭楼阁里,教会他们唱山歌的老校长黄云辉远远地站着,看着。

倏忽风起,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到李健身后,对岸的竹林晃出叶子碰撞的声音。更远处有山,一座一座并不连绵,是广西常见的喀斯特地貌。李健对声音是敏感的,当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嘈杂人声、接线话筒的呲呲电流时,他说,你们听,有流水的声音。水声一下子从嘈杂的背景音里脱颖而出。于是大家才低头看河水,果然河床有起伏,小小的落差跌出了潺潺的泉意。

山歌是壮语唱的,哈尔滨人李健一句没懂,但没影响他欣赏。一曲音落,他诚心地鼓掌:“挺好!没听懂!”大家都笑。他扭过头问一个孩子,“什么意思?你来说一下。”

“靖西山美水也美。”孩子忸怩一会儿后说。

此刻,李健不只是歌手李健了。作为中国平安的品牌大使,这是他跟随“三村工程”在广西靖西的第一课,和靖西市安德中心小学的孩子们聊聊音乐,聊聊家乡与世界。不同于普通课堂的是,这堂课被特别设置在大自然之中,被草地、河流、山川环抱。课堂全程都将被录制成视频,发布在中国平安“三村晖”App上,作为中国平安启动乡村线上智慧教育的开山之课。

2018年4月10日,靖西,这一天,歌手李健上了他的山间第一课。

 

乡音与山歌

这不是李健第一次来广西。第一次要追溯到14年前,那时候的李健还在清华读大二,跟着清华大学艺术团来演出,桂林、玉林、柳州转了个遍;第二次是大学毕业,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四十周年,但也赶上当地十年一遇的大洪水,“很惊险”。

每次来都与音乐有关,这次,他带来了改编版《山歌好比春江水》。在人们熟悉的旋律前,一段低吟浅唱像诉说往事般悠悠:“江水弯弯流长/可曾经过她/山路曲曲向前/那是我的家/回归的大雁穿行在晚霞/漫山遍野依然开着童年的花……”

“家乡让你们觉得很骄傲的地方有什么?”短暂的开场白后,李健问当地的孩子。

“糯米!”“粽子!”

李健稍稍笑了下,这些答案背后全是孩子的贪吃。他大概用一秒钟想了想怎么接话:“其实真正的家乡就是人无法离开的地方。小时候喜欢的食物,空气的味道,是很难忘记的。”

李健长在松花江上,那里的江水适合天寒地冻的比喻,“就不太适合山歌好比春江水这样的比喻。”还忍不住加一句:“其实这是很复杂的一个比喻。”

温暖又伤感,他曾在访谈里这样形容他对家乡哈尔滨的感情。生于斯长于斯,童年的快乐和忧愁都留在这片东北的土地上。三四年级在体校练游泳,从早到晚地游,却是想起来最快乐天真的时光。六年级时沉默寡言,因为小时候练花腔唱坏了嗓子。初中是吉他热的80年代,他跟着叔叔见识了大学生活,一群人围坐成圈弹着吉他,“特潇洒”,就这么开始学吉他。读了全省最好的哈尔滨第三中学,不善表达的父亲还揣着小心思在一次临别前特意让儿子送他到车站,默不作声地显摆——直到现在,哈三中的艺体中心还有他的照片,尽管照片上面目已模糊。

2007年专辑《想念你》里,他写过一首《松花江》。歌里唱,“我怎么能遗忘/你年轻的模样/松花江水/不见当年的红妆/不知你向何方/天边路茫茫。”专辑里还有一首歌叫《异乡人》。那时候他还不太为人所知,但也时常上些访谈节目,为自己的新专辑做宣传。当时他在广播里说,写下《异乡人》的情绪由头,是离家十余年后回望故乡,突然发现哈尔滨的变化让他感到些许陌生。

“曾经的乡音/悄悄地隐藏”,他在《异乡人》里这样写,“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第一课那天,他也问靖西的孩子们,你们平时说普通话还是壮语?

答案大概一半一半。三年级的孩子不太懂这句问话从何而来,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民族的意思,毋论壮汉。忧心的总是大人,比如腰杆挺直地坐在他们身后的老校长黄云辉。他开玩笑般说:“好多小孩壮语不会说,英语倒是比壮语还好。”

老校长是教孩子们唱山歌的人。花甲之年,却总是一丝不苟的样子,二八分的头发是含混的银灰一片,但永远梳得整齐顺溜,穿着白衬衫和锃亮的皮鞋,显得精神矍铄。对他来说,山歌是青年时期的浪漫记忆:小伙子们在半山腰砍柴,姑娘从山脚下走过,胆大的小伙就在山上唱两句——既是挑衅,也是试探。姑娘若是也以山歌回应,有戏,便一路跟着边走边唱。老校长带着方言口音形容这个对歌的过程:“没分胜负的,看你又有多少才咯!”

难怪学校里有孩子提到山歌时一脸神秘地捂着嘴耳语:“我妈说山歌是他们以前谈恋爱用的。”这话当然不全对,山歌也是田间地头的劳动解闷曲。只是老校长眼见着山歌日渐没落,改革开放后,外出打工的人多了,过年过节再回来时,也把外面的世界带回了山里。流行歌曲传唱开来,“山歌没人喜欢啰。”老校长的语气有一丝落寞。

连李健也有点跟不上孩子的时代。正式上课前,他试图找到一首两代人都会唱的流行歌,这群穿着壮族服装的九岁孩子为他提供的选项是他闻所未闻的抖音热门歌曲。他有点无奈,孩子们会唱的流行歌,没一首是他会的,哪怕听孩子们哼唱旋律也找不着调,吉他伴奏显得困难。他的音乐启蒙来自于八九十年代的港台流行乐坛。他感叹,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封闭的了。

好在山歌还没在日常生活中消失殆尽。若遇上赶集,安德镇上还会传来机器录播的山歌声,为熙熙攘攘的集市多加几分热闹。就像李健的乡音,无论怎样隐藏,哪怕已在北京呆了22年,都还能听出些许哈尔滨的味道。

 

勇敢一次,就离自己的理想近一次

音乐舞台上的李健游刃有余地把控着气息、声音和情感,用娓娓道来的歌声扣住听众的心弦;小学课堂上,从未当过老师的他发现,他问出的问题得不到想象中的回应,羞涩的孩子们面对提问像抛烫手山芋一样互相推托着。场面偶尔变得尴尬时,李健向孩子们坦白,自己没有太多经验、也没有孩子,不太会和小孩打交道。他确乎曾在访谈里说,自己喜欢和年长者交流,那于他是一种生命经验与智慧的汲养,但今天,这个大人十分努力地与孩子找话题,比如,“你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还是一片安静,孩子们拘束地端坐着,无视李健再三地重复“小朋友们可以松弛点不用坐那么直”。

“有没有想学音乐的?想学吉他的?”李健一点点缩小问题范围。

“有,想当歌手。”一名小个子男孩总算应了声。唱山歌时,这个男孩总是仰起头背着手,用尽全身力气般扯着嗓子大声唱,眉头鼻子都揪在一起。但在李健问“谁来领唱”时,男孩却拼命摇头推脱,指着别人,“她她她!”

“那个想当歌手的小伙子,那你要唱歌呀,要锻炼自己,敢在人群前唱歌。当歌手需要有勇气,勇敢一次就离自己的理想近一次。”

李健对男孩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说曾经的自己。和这群孩子一般大时,他也同样内敛、紧张,第一次上台表演前,不是没想过装病退出舞台。在清华,他被保送的专业是电子工程系,但在工科专业和音乐爱好之间,他逐渐地倾向了后者。年年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年年夺冠,同时帮好几个校园乐队当吉他手,可那时候,尽管热爱,尽管拥有参加歌手大赛的勇气,他却并未想过以音乐为生。

在彼时李健的认知里,做音乐多半意味着流浪。1996年,他在清华北门的民房度过了一个夏天,偶然认识了一些流浪诗人和画家。但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思维方式。创作的冲动由此萌发,也是从大三开始,他决定选修古典音乐课程。这是他最焦头烂额的一年,电子工程系第三学年的课业出了名的繁重,他天昏地暗地忙,但凭着这股热爱,总归也咬牙撑过来了。

“我们这么大的时候老师也问我们长大后想做什么,百分之八十都是科学家。但其实这是一个过程,要不断地了解自己。”李健对孩子们说,也对在场的校长老师说。“这个年龄阶段他们记忆力特别惊人,学东西很快。我现在要是遇到十二三岁弹吉他的孩子,他要是说自己学过两年,我就知道自己弹不过他。但是,也需要老师家长来引导他们。”

 

乡土上的燃灯者

实际上,如今的乡村教育缺的也不再是硬件了——安德中心小学有漂亮的教学楼和校舍,操场是崭新的海绵地面,乒乓球桌、篮球场、足球场、器乐活动室一应俱全——让城乡教育拉开距离的,是师资、教育方法与理念等软件,以及探索更多可能性的机会。学校里或许不缺一台钢琴,但缺一个会弹钢琴的音乐老师。

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李健飞到广西上了他的乡村第一课,老校长用业余时间在学校里组建了山歌队。早在三年前,抱着“不希望安德山歌失传”的心情,老校长开始找学生加入山歌队,但并未真正运转起来。唯一让他骄傲的是,他发现了一两个唱山歌的好苗子。提起她们时,老校长眼角边的皱纹里都溢着自豪:去年靖西市中小学生歌手大赛决赛,罗小曼靠唱壮语山歌拿到乡镇组十佳歌手第一,说起来,唱山歌的决定还是老校长的建议——女孩的决赛预备曲目本是一首小清新流行民谣《香格里拉》。

初试告捷,孩子也争气,后来被靖西二中录取。再后来,老校长又正经地招募了一次山歌队,二三十个孩子报名,训练时间和频次都有所上升。练着练着,他却有了心结:他四处寻人问,想找到旧时候记录当地山歌的手抄歌词本,用声拟土话的文字记载的那种。以前的山歌多是围绕爱情、劳动、赶集等劳动人民的生活,但如今他想旧曲谱新词,比如歌颂靖西风景美、描摹当下社会。李健听到孩子们唱的那首壮语山歌,《靖西风景美》,就是这样在老校长的找寻和创作中诞生。

 

安德中心小学山歌队的孩子们正在唱山歌《靖西风景美》,他们穿着壮族服饰,在黄校长指挥下大声放嗓

 

不是每个孩子都会说壮语,教这首山歌时,老校长是一字一句教的。午休时间,他会把参加山歌队的孩子们召集到活动室,像朗诵一样带着孩子们一句句念,念得差不多了再一句句唱。孩子们唱时,他便坐在一旁用吹管式口风琴伴奏,手上弹着塑料乐键,嘴上吹着气管,偶尔满脸憋红,还是一丝不苟的认真模样。

对有些孩子来说,山歌队也是暂时的避风港。父母缺席是乡村教育的常态,安德中心学校里约一半孩子的父母在外地打工,而留在本地的家长里,还有小部分嗜赌成性,比如男孩阿晟(化名)的父亲。阿晟的家就在街上,严格来说算不上留守儿童,但由于父亲赌博、母亲出走、奶奶年纪大了也无意过多管教孩子,阿晟每天回到家也没人可说话。

一个多月前,得知有媒体有意前来拍摄山歌队的微纪录片时,老校长把阿晟选进了核心拍摄小组。他暗暗抱着希望,至少,让这孩子放学后有地可去,也算一种陪伴吧?

老校长已经退休了。他带着孩子们在树下唱山歌、吹口风琴时,安德中心学校现任更为年轻的李校长坐在另一边,说着他的教育观:“如果能找到目标、找到热爱的事情,他们就会有主动学习的意愿,或者找到学习之外的出路去努力。现在的世界变化很快,成绩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李健的第一课上,他也在继续问孩子们:“有人喜欢画画吗?喜欢画画的举手?”

终于,一只、两只、三只,白净的小手从人群里冒出来。举手的人中有个山歌队的孩子,李健早就注意到她,是个害羞了一下午的一言不发的女孩。“你看你终于说话了,我相信你肯定会有自己的爱好。”

鼓励完女孩,他转身对在座的大人们说:

“希望他们有天呢,学会更勇敢地表达自己。虽然我们中国人讲究含蓄,但也要学会直抒胸臆,很有教养、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直接,勇敢,看着别人的眼睛。”

 

世界再远,也在脚下

“1998年去桂林时,我想到了在学校里学到的课文,《桂林山水》,还记得老师当时留的作业——桂林山水的特点,净、清、柔。有天你会走得很远,去非洲去南美洲,无论怎样希望有天你们愿意回来。”

远方,李健无论是念出还是唱出这个词,都仿佛自带悠远缥缈的魔力。这段话说得他自己也有点动情,他顿了一下。

李健确实走了很远。从哈尔滨到北京,从北京到全世界,他路过全世界的风景,再把全世界写到歌里。他看过贝加尔湖的清澈与神秘(《贝加尔湖畔》),感受过京都深秋的凉意(《雨后初晴》),呼吸过意大利黎明的空气(《美若黎明》),凝视过非洲大草原上野生动物的奔跑(《深海之寻》)……可梦里忘不了的,还是童年的海洋松花江。

老校长黄云辉则是把一辈子都给了家乡广西。1980年毕业当老师,1991年转到安德小学,一直到去年正式退休。按理说本可以好好享受下退休的清闲日子,也不用再每天来学校,可没想到日子越来越忙,孩子们在校园里看到他的次数也并不少于以往。妻子经常半嫌弃半开玩笑地在电话里问他:“今天回不回旅馆吃饭?”他把原因推给校门口那家他吃了二十来年早餐的粉店:他的家就在小学附近的山脚下,每天早晨一起床,不得到粉店吃碗米粉当早餐吗?吃完了也没啥事,学校就在对面,低年级的孩子也不理解退休是怎么一回事,打着招呼就把他往学校里拉,可不就顺便走进去看看吗?

老校长的世界不大,可能只有安德镇甚至中心小学那么大。一年又一年,一届复一届,他守着脚下的土地,希冀着送走的孩子里,或许也能出现一个李健。

幸运的是,李健在广西的第一课只是一个开始。依托于乡村在线教育平台“三村晖”App,中国平安希望发动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其中,连接更多名校名师资源,打造“中心校—村小”的远程直播课堂,以乡镇中心学校直播课辐射带动村小,让乡村孩子和城市孩子同样享受到高质量和个性化的教育。

这个下午,安德中心小学也被冠上了一个新的别名,“平安智慧小学”。接下来,这样的智慧小学还将在全国各地像春笋一般冒头,由中国平安援建升级1000所乡村小学,提供现代化教学硬件设备支持,并培训10000名村教,通过线上、线下多种形式的校长培训、教师培训提升村小师资水平。

用李健的话说,这件事无外乎就是:“小朋友们可能不太理解扶贫。扶贫就是吃好喝好,想干什么干什么,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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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35期 总第573期
出版时间:2018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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