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丨刘景丰 科学之上是人道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蕾 日期: 2019-09-14

“仁爱之心的实质是担当,是能拿出解决办法来”

“我现在感觉做医生是做对了。”

回顾三十余年的从医经历,刘景丰陷入沉思。

他个子高,身材结实,背挺得板直。办公室里采光极好,光线正对着吴孟超亲手写的“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几个字,刘景丰穿一件淡紫色衬衫,领口、袖口没一点褶皱,周身上下打理得跟办公室一样干净利落。

工作忙,刘景丰其实没时间给自己买衣服,像这样的衬衫,他都是每年一次性买上几件换穿,逛街于他是件极其奢侈的事,他把更多时间用在工作和学习上。生活上简单,但简单不等于邋遢。刘景丰常说医生出现在病人眼前必须是整洁、精神饱满的。“不然谁会找你开刀,哪个病人会信任你?”刘景丰说着笑了笑。

医生是服务者,要有仁爱之心,“仁爱不是光对病人笑”,面对愁眉不展的病患,刘景丰觉得医生很难“笑”出来,医生和病人更像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团结一致,共同抗击病痛。“仁爱之心的实质是担当,是能拿出解决办法来。”

这种意识让刘景丰对医疗科技与医疗人文的结合有更独特的认知。技术是必要的工具,但技术的最终目的仍是解决“病”的问题。近年来,刘景丰带领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建立起以“孟超云医院”为核心的互联网医疗服务平台,通过医疗信息高速公路,探索实现病人的基层首诊、双向转诊和立体化连续性健康管理,使专科医院的优质医疗资源下沉,从而惠及更多基层病人与医生。

今年5月初,第二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在福州举办,孟超肝胆医院的全国肝病和肝癌大数据平台、数字医联网在峰会上亮相,同去年底医院参与开展的首例5G远程动物手术试验一样,这次,孟超肝胆医院的科技医疗成果再次引来专家、学者和大众的关注。刘景丰因此被贴上“医疗科技前瞻者”的身份标签,但在他看来,做好一个医生仍然是一切的起点。

“医生的特点就三个:严谨、担当和不断创新。”三十余年,刘景丰将这三个词反复咀嚼。

 

每个病人都是一场考试

刘景丰是福建闽清人,福建人好品茶,但刘景丰不喜欢。他认定一点:人一旦喝了好茶,一般的茶就会变得无法下咽。“人太安逸了以后,你的环境适应能力就不行,”医生要做事,要每时每刻对病人的病情变化保持警惕。

这种严格的自我要求来自他老师的训练。刘景丰有三位宗师级的老师——“中国外科之父”裘法祖、“中国肝胆外科之父”吴孟超、福建省普通外科奠基人陈国熙。

裘老先生说过“每个病人都是一场考试”,刘景丰印象尤深。裘老常跟学生们举一个例子:年轻时,他在德国给一个阑尾炎病人做手术,开刀后,病人死亡了,虽然尸体鉴定结果显示病人的死亡与手术无关,但当时的外科主任对他说了一句话,“这是四个孩子的妈妈”——意思是虽然技术上没有失误,但人的生命终究担负着重量。从这件事出发,裘老不断对学生强调:医生要清楚自身责任的重大。“他说一个人麻醉后,什么都不知道,就交给你了,这对医生是很大的信任。病人生病的时候就像过一条河,医生要负责把他们背过去。”现在带学生,刘景丰也会这样教导他们。

2004年,老师吴孟超决定给21岁的肝脏巨大血管瘤病人王甜甜做手术,刘景丰记忆犹新。当时,王甜甜被发现肝脏中部长有足球大小的海绵状血管瘤,手术难度极大,就诊过许多大医院都无法手术切除,不少人劝吴老不要接手,免得砸自己牌子。但吴孟超的态度很坚决,“他说病人到你跟前,就是你的事”,这件事给刘景丰很大触动。为了这“跟前的事”,他每天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以极快的节奏工作。回到家,刘景丰的电话也从不关机,病情需要是命令,有需要他就去,因此他常被家人埋怨。“家里的事情指望不上我,靠不住,”刘景丰不禁自嘲。最长时间的一次,他在ICU里住了40天,病人睡病床,他睡陪护床,病人一有情况,他的神经就高度紧绷,因为病情随时可能出现变化。“这种情况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但病情危重,真的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如今社会节奏快,刘景丰知道每个职业都很辛苦,但在他看来,医生的辛苦是刚性的,不能计划和控制,这种辛苦也是医患关系的重要支撑。他记得老一辈医者一直保持一个习惯:白天手术后,晚上一定要去病房看看。病人怎么也想不到,下着那么大雨,老先生撑着伞,亲自走到医院去看他们——老先生们当然可以选择打电话,但他们就是“不习惯”。

这种朴素的习惯,是严谨,也是医患之间建立良好沟通的信任基础。在这样的基础上,刘景丰自有与病人的交流之道,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病人对病情的了解判断与医生形成一致:做不到的必须与病人沟通,以免病人产生过度期望;做得到的,大家凝心聚力,共同奋战。对不同生活习惯的病人,刘景丰亦有针对性策略。福建的病人开刀喜欢“挑日子”,刘景丰不反对,“在可能的条件下满足他们,因为这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科学之上是人道”,这是他的硕士导师陈国熙老先生的教诲,刘景丰对这句话的理解是,科学是为人服务的,技术再好,没有人道的精神,不要说帮病人解决问题,甚至对社会也将有害而无益。“病人找我们是因为信任我们,因为我们有技术条件。在这样的感情基础上,我们团结在一起,跟病痛做斗争,除此之外,则是对这种感情的夸大。”刘景丰对这份工作的感情是充分而节制的,他强调医者要具备人文精神,也深知医疗工作仍以科学为基础,不能过分仰赖感情。一切理念与行动均脱胎于医者的职业责任,治病救人是为根本。就像老先生们改不掉的旧习惯,久而久之自然融在血液里,在刘景丰看来,那恰是医者仁心的含义所在——真心为病人考量。

 

“他们是以那种强度在学习”

因为结识多位中国医疗界宗师,刘景丰身上联通着中国三代医者的血脉。他在肝脏外科治疗方面的成长,始终与老师们的支持密不可分,也与中国肝胆外科事业的整体发展息息相关。

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生活习惯,福建省历来是肝病和肝癌的高发地区。在刘景丰去上海和武汉进修前,福建肝病治疗方面的医学团队和技术力量相对薄弱。肝脏手术出血量大,危险系数较高。当时福建鲜有医生敢为肝脏手术执刀,病人要做肝癌切除、肝移植手术往往需要远赴北京、上海等地,十分不便。看到这种情况,身为福建人的吴孟超几次向福建省委、省政府建议,要福建派人到上海学习。在这样的契机下,当时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普外科工作的刘景丰接到了赴上海学习的通知。

在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期间,他每天一大早到病房,晚上11点多回宿舍后还要整理详细的笔记,笔记一共写了厚厚十余本。刘景丰的勤勉得到了吴孟超的青睐,为了让他有更开阔的眼界,吴孟超将他送到了自己的师父、“中国现代外科之父”裘法祖院士身边,让他在武汉同济医院肝脏外科中心陈孝平院士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在他们的指导下,刘景丰紧紧瞄准了肝脏外科新技术。2000年,他又前往著名的美国德州肝病中心接受博士后培训,研修肝移植。

去美国前,刘景丰就已知道美国的医学培训奉行精英教育原则,那里的毕业淘汰率极高,而给他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美国医生每晚还要阅读大量文献,“他们是以那种强度在学习”,他感到震惊。

在美国,医生待遇极高,但刘景丰不习惯异乡为客的感觉。学成回国后,他很快就在福建省组建了首个肝脏外科中心,从无到有建立和完善以肝病和肝癌为主要对象的肝脏外科技术体系及以终末期肝病为对象的肝移植技术体系——那时他仅有36岁。

组建独立科室的第一年,刘景丰就做了18例肝癌手术,第二年数字又跃升到85例,第三年,他的肝脏外科病房就满员了。

2001年,刘景丰开展改良后的人异体原位肝移植术,一天两例肝移植,这在国内尚属首次。手术结束,刘景丰的老师们纷纷打电话询问手术情况。陈国熙告诫,手术做完,不要急着开记者发布会,等到一个月后病人出院,再向媒体公布。三天后,刘景丰又接到裘老先生的电话,“他第一句就问,‘你一天做两个啊’,意思是我胆子怎么这么大。”面对老师的提问,刘景丰如履薄冰,连忙向老师报告病人的康复情况。手术后来被证明是成功的。2003年,刘景丰又带领团队开展了无术中输血肝移植术,手术质量和肝移植病人远期生存率均达到国内先进水平,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也成为国家批准开展肝移植的福建省唯一地方单位。

2004年,刘景丰在福建率先探索建立了国内第一个肝病中心,以整个肝脏疾病作为对象,外科内科结合,形成系统的肝病综合诊疗体系,改变了以往病人分散在不同临床科室,无法进行综合诊疗的局面。从无到有,福建省逐渐从肝病高发地区向肝病综合诊疗的高地转变。

 

方便病人,也要方便医生

“您已经荣誉满身,还有什么心愿吗?”

“两个。建立一个国家肝癌科学研究中心;看到老家福建有一个肝胆专科医院。”

这是刘景丰与吴孟超在2011年4月的一段对话。吴孟超一直有个心愿:福建的病人不用出省便能在家门口看病。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期间,刘景丰每年都能接到从老师吴孟超那里转来的病人,“只要有福建的病人到了上海,吴老都会嘱咐他们,老家的医疗水平足够,然后写个条子,让病人来找我们。”

在吴老的坚持下,2011年,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在福州正式成立。作为吴老的学生及福建省肝病及器官移植技术学科带头人,建设这所医院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刘景丰身上。刘景丰现在还记得,吴老提笔写下“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几个字后,有一个把字幅轻轻交给他的动作。“他说:交给你了!”这几个字的嘱托让刘景丰深感担子如有千斤之重——老师是把自己一辈子的招牌交给他了。

当时拍摄的照片上,吴孟超一脸笑容,刘景丰的表情却是凝重的。2012年11月20日,刘景丰至今忘不了,在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第一次以院长身份来医院报到的心情:“当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时间却过得飞快。今年7月,位于福州市金山区的新院区项目凝结着众多瞩目与期待正式奠基开工,未来前景广阔,彼时的刘景丰没有想过这所专科医院会形成现在的规模。七年前的刘景丰,正要从基础开始建设医院的学科平台、技术体系和人才队伍,困难很多,除了吃饭睡觉,他脑子里都是医院的事。得益于政策支持,医院的团队力量很快得以整合在一起。但平台和技术体系建设是专业范畴问题,仍要靠医院自己努力。怎么建?刘景丰对医院能力建设的理解有两个核心:一个是技术能力,一个是服务能力。

刘景丰向我解释,技术能力是解决病痛的能力,服务能力则是方便病人,也要方便医生。他如此描绘:肝病的学科体系就像一棵大树,树干是肝病亚专业,树枝是各种各样的技术,树叶是能够满足不同需要的细化的方案和诊疗方法,在其背后,技术平台则是支撑这棵大树可持续生长的一种土壤。刘景丰据此建立了几大平台:一是精准医学与精准药学分享平台,二是医工、医管、医理结合的交叉科学平台。

在现今大数据时代的背景下,孟超肝胆医院的肝病和肝癌大数据平台自然成为精准医学与药学平台中的核心力量。

通过整合东方肝胆外科医院、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两个医院及肝病医联体96个单位共6.2万多例原发性肝癌病人的临床科研数据,如今这个平台已集成全球规模最大的肝病和肝癌数据库。结合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孟超肝胆医院进一步开发形成“孟超肝胆外脑1.0”,以此为肝胆外科医生提供诊断辅助、智能分期、治疗方案推荐,以及手术治疗费用、术前MVI风险、术后复发风险三大预测模型。刘景丰介绍,这些模型的准确率及阳性预测值较传统医学方法提升超过10%,医生可参考预测结果,制定诊疗方案,从而实现医生诊疗行为的规范化、同质化。

“为什么同一个CT,有的医生说是癌,有的医生说不是?就是因为有些医生没有抓到癌症的本质特征。而人工智能则把这些本质特征放在外脑里进行判断,这样就弥补了医生个人能力的差异。”刘景丰说,“但科技永远也不会取代人,因为人要做更高级的思维工作——比如如何设计这些人工智能。”

针对医院的服务能力,刘景丰率领团队引入“云医院”概念,以信息高速公路为抓手,建成全国首个肝胆专科领域的互联网医疗服务信息平台——“孟超云医院”。在刘景丰看来,“云医院”的核心在于“病人的信息在跑,而医生和病人不跑”。通过信息高速公路,基层医院首诊后掌握病人的基本病情,后方的专科医院则负责提供进一步诊疗、远程协助和方案决策。背后有了复杂的技术体系支撑,基层医生的医疗风险降低,保有了工作量,病人也愿意真正就近留在基层,尤其在康复阶段和病情稳定阶段,病人不需要再来回跑动。这既方便病人就近问诊,也使基层医生与专科医生的共同诊疗成为可能,在满足基层医院和专科医院各自功能定位的基础上,扩大了医生的服务半径,又合理配置了社会资源,节约了病人医疗费用。

配合信息高速公路,刘景丰及其团队为“孟超云医院”建设了几大“服务区”。一是对基层医生做定期培训,使其掌握基本的肝病知识;二是所有的检验检查标本能够通过物流运送,病人不用来回检查;三是电子处方流转系统,基层医生开具处方,专科医院负责审核,通过处方流转和药品配送,药店可以就近把药送到病人身边;在医疗护理之外,云医院还为病人配备健康管理师,通过线上线下的立体化、智能化服务,为病人进行门诊预约、检查预约、健康管理和心理疏导,以实现病人全疾病周期的健康管理和服务。

“我们是以需求和问题作为导向,”刘景丰认为,这种需求不仅存在于病人中,也存在于医生中。病人需要的是服务的便捷和质量,同时,全疾病周期的健康管理也将有助于治疗关口前移,及时预防,及时治疗,这将有效节约医疗成本;“至于医生,需要的不是奖金,而是作为医生的荣誉感。”刘景丰笃信,对医生和病人的了解,始终是做好医院建设的根本出发点。而跟随时代变化,现代医院的服务模式、发展模式则需要新的理念和平台来进行驱动,这是现代医院与传统医院的不同之处。

 

(《适道仁心·大医国手》由华润三九联合本刊共同策划、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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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24期 总第642期
出版时间:2020年0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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