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眼|磨难中的美妙时刻

稿源: | 作者: 杨楠 日期: 2020-12-01

只有女性与女性之间能够相互理解

本刊记者 杨楠

 

编辑和我说写一篇记者眼,我说最近都没有稿子,编辑说没事,就随便聊聊。

 

没有稿子的原因是因为前些日子生病了,8月下旬出差回来后看病,9月做手术,然后休息。手术是切除子宫肌瘤。这块良性肿瘤所处的位置和自身大小,已经影响到了我的日常生活。

 

在妇科门诊来来回回的二十天,我听到了许多女性隐秘的痛苦。在此之前,我从未认为我与其他女性是命运相关的共同体。但在妇科门诊,我强烈感受到,有些疼痛无法被观察到,只有女性与女性之间能够相互理解。而倘若没有影像学等医学技术手段在百年来的发展,许多女性仍然只能默默忍受疼痛,甚至可能因为无法怀孕而遭到家庭和社会的压力,但没有人知道她生病了。

 

这其中有许多可以延展开的话题,被忘在身体里的节育环;为保护处女膜而搁置手术的年轻女性;生育过后切除卵巢就如同切除阑尾那样不假思索,等等。这些话题不应该止步于女性之中,也应被男性了解和理解。女性隐秘的痛苦包含了器质性的生理痛苦和社会文化下的精神痛苦,而后者与千年来的男权社会紧密相连。

 

在休息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出差做选题。最近完成的工作是这几天在北京皮村采访范雨素。在2017年“成名”之后,范雨素依旧住在皮村,干着家政女工的活儿。范雨素说成名也是“内卷”,是“圈地自萌”。“只有你们媒体人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是谁。”范雨素说,可能还有些学者和作家,但总之都是那个圈子里的。范雨素说余华笔下的国民性她都有,比如麻木和坚韧。我最近也在做美国作家何伟的功课,何伟所写的中国人特点在范雨素身上也很明显:务实。

 

范雨素说,做家政女工就不能太敏感,别觉得不能受气,你找什么工作都得受气,想赚钱都要受气。

 

我问过一些与范雨素有往来的记者,他们都和我说,成名对范雨素来说没有什么改变。但眼前的范雨素看起来和她作品中备受苦难的模样并不一致,沉静也宽厚。范雨素说这可能是成名给她带来的改变,人的内心没有那么奔波了。成名之前,活着是依靠责任——要抚育自己的两个女儿。成名是飞来横财,范雨素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做些什么,人活着是不是还可以做点事情?比如写作。

 

从2015年开始,范雨素就参加了皮村的文学小组活动,这是一个由北大张慧瑜老师首先身体力行的,给工人讲讲文学的活动。范雨素参加,是因为在那儿能有人说话。她在皮村十年了,独来独往,不和人说话,也没有人和她说话。

 

我去听过一次文学小组的活动,那是一个美妙的晚上。屋子里有工人、有学生、有年轻的短片导演,等等。总之,多是闲来无事的人。大家在聊文学、聊电影,彼此倾听,或者反驳。每个人说的想法都是重要的,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这是自由和平等。同一天,去文学小组之前,我去了一个公益组织关于家政女工的活动。活动中有真诚的东西,但很容易被僵化的形式遮蔽。家政女工们在活动中被限定了身份和表达:表达自己作为家政女工的艰辛,呼吁需要更多关注。

 

范雨素正在写科幻小说,她觉得写得不好,所以也不愿与我分享。她这两年的阅读兴趣都是科普读物和科幻小说。她喜欢特德·姜,于是我们聊了几句《降临》。然后我说,有一篇我特别喜欢的短篇,但好像不是在《你一生的故事》里,是说他妈妈给他折了许多纸动物的故事……

 

我没说完,范雨素立刻说,“那是刘宇昆写的。”

 

“啊对的,是刘宇昆,拿了雨果奖的最佳短篇。”

 

“那篇我也很喜欢,读了好多遍,那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感的,不空洞。”范雨素说。

 

于是我们聊了一会儿刘宇昆的小说,又分享了阅读刘慈欣的经历。

 

那是昨晚最美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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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18期 总第676期
出版时间:2021年0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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