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劝退, 成人与少年的 信念之战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21-05-24

那些被劝退的少年,经历了怎样的心路?两代人价值观在这里角力,最终胜出的,往往是成人的执念

 

本刊记者  邱苑婷  发自上海、杭州、北京

编辑  黄剑  hj2000@163.com

 

焦虑的父亲

上海浦东一个偏远的产业园里,一条路隔开了两栋楼,一边是电竞培训教学基地,另一边是尚未正式投入使用的青少年网络防沉迷心理治疗中心。

往右走,发掘职业电竞选手;向左走,拯救游戏“网瘾”少年。创办人连政好几年前就期待这样一个地方出现,如今终于在他自己的手上成为现实。

几年前,他还是一名为儿子痛心不已的家长。当时,读高一的儿子沉迷游戏,想辍学打职业电竞,他一直苦于寻找解决方式。

“我用了近三年时间让孩子走出来,”2021年3月中下旬,连政在自己组织的一次青少年网络防沉迷心理治疗研讨沙龙上,面对众多困境相似的家长,回忆起那几年,几乎红了眼眶:

“我过去对游戏完全不了解,一本正经在做生意。我儿子以前非常优秀,初中在班里最少是前三的,但是上了高一之后,突然就完全变了,每天拿着手机在玩游戏,我们去哪玩他也不愿意去。我请来了一个心理医生朋友,儿子始终把两个耳机塞在耳朵里,不交流。没有办法再管了,他最后就不读书了,睡在床上。邋遢,蓬头垢面,东西到处扔,房间里乱糟糟。”

“12点不睡,两三点睡,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大冬天,都快要期末考试了,不起来。我们没办法,老婆浇了一盆冷水在床上,就到这种程度。”

连政说到这,台下观众倒吸一口冷气。也有家长频频点头表示感同身受。

紧接着,连政说起自己去找戒网瘾学校的经历。学校在湖南,对方说你写个免责委托书,儿子交给我们,交多少多少钱,我们去把他弄来——

“说白了就是派个车子弄绳子捆着,几个人一绑就带走了,去那学校里面一关。我那时候,谁要能让我儿子回到过去,多少钱都无所谓,对吧?倾家荡产我都无所谓,只要让我儿子能回到过去。”连政回忆。

连政最终没有选择戒网瘾学校。他的人生和事业转折,从他决定带儿子去参观BA黑凤梨电竞俱乐部的那一刻开始了。

父亲本意是想让儿子意识到成为职业电竞选手的不易,如果不是那块材料,就趁早放弃。不过,他也退了一步,松口说,“只要你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就支持你。”

这成了后来连政创办上竞的主要思路。在病急乱投医的过程里,连政发现,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家长很多。包括他自己在内,家长们急切需要一个靠谱的机构,安放他们迷途的孩子,作为家庭矛盾的缓冲区。

而那个被父亲希冀回到过去的少年,叫连志诚。20岁的连志诚如今彻底放弃游戏,在新加坡重读高中,准备申请国外大学。

在连政眼里,他儿子是最好的电竞劝退案例。但在连志诚的故事版本中,一切另有隐情。

上竞文化创始人连政 图/沈煜

 

孤独的孩子

“说起来可能没人信,我压根就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爱打游戏。”连志诚自白。

2017年底,连志诚读高一,第一次正式向父亲提出想辍学打电竞。随后三年,他先是辍学,然后被连政送去了山东一家职业技术学校电竞俱乐部,拿过《王者荣耀》某商业赛全国冠军,离成为KPL(《王者荣耀》职业联赛)职业电竞选手几乎只差一步。

2019年4月,连志诚拿到冠军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关系一直紧张的父亲发了条微信。父亲没有回复。不久,连志诚看到家族群里多了这样一条消息:

“我宁愿要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也不愿要一个这样的儿子。”

时间回到连志诚读初三那年。那时候,他最爱踢足球。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三,他一直是校足球队队长,每天放学都会一个人去操场练球,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直到一个喜欢的女生出现。

那段时间,父亲在外应酬、出差,继母在美国生妹妹,姐姐在留学。“很寂寞吧。”他苦笑。经常一个人在家的连志诚开始谈恋爱——在此之前,连志诚的成绩考进上海前十的高中基本不成问题——仅一个学期,成绩掉到了中专的水平。

此时,连志诚还没有迷上游戏,也没机会沉迷,家里没有台式电脑,手机也是读初三时才配的。一个学期后,女生把他甩了——学校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女生同时谈了四个男朋友。但他还是护着女生,由此开始被同学孤立,和球队朋友闹翻,退出了校队。

“后来,寒假,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孤独。然后,下载了曾经瞧不起的《王者荣耀》,下载的时候在想,打游戏,应该就能交到朋友了吧。”

但这远不至于让连志诚下定决心辍学、打职业电竞。失恋后,连志诚在中考前半年发力学习,加上凭足球考上了体育特长生,最终进了区内一所市重点高中。但开学后,他发现放飞了一整个暑假的自己,成绩突然被同学拉开很大差距,而且初中时的流言蜚语又开始流传。在高中的校足球队里,他再次被孤立——训练时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一个人给他传球。他选择了妥协,改踢后卫。

“(改踢后卫之后)我把对方的前锋防得没脾气,在一次次抢下他的球后,他气急败坏,从身后飞铲我的脚踝。我站起来很生气,他就眼神挑衅,跟我说想打架吗?我就转身走了。

“从来没有和教练、班主任讲过这件事,开学一个月,足球特长生的我选择退出校队。其实,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踢球,蛮遗憾的。

“因为我不爱学习,什么活动都没有参与,在学校一下子就感觉和别人处在两个世界。学校每节课间都很少有人休息或者讲话,全部都是刷题的声音。我不想学习,融入不进去,差距越来越大,觉得追不上去了,就更没动力学习,恶性循环。

“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多了,就会变得很焦虑,因为会听到心底的声音在质问自己:你以后怎么办?你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当时我姐考上了墨尔本大学,世界排名33吧,我能记住是因为爸妈一直拿我姐来贬低我。因为成绩不好,我就在想,什么领域我能证明自己。

“当我看到电竞行业的时候,就好像溺水者看到了草。”

电竞劝退机构?

但两年后,连志诚彻底放弃了电竞路。大概与儿子放弃电竞同时,2019年,连政在浦东某产业园租了一栋小楼,创办上竞。与常见的电竞学校不同,上竞暂未开设学历教育,而是以三个月为一个培训周期,并在寒暑假开办短期体验班,且非特殊情况不鼓励续报。在那栋电竞培训楼里,《王者荣耀》、《英雄联盟》、《和平精英》这几款近几年相对热门的游戏,均有单独的教练和教室。教室里有专门的电竞椅,知名电竞俱乐部的名字和logo印了一整墙。

我们采访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快到9点半,在早餐和晨练后,陆续有人走进《王者荣耀》教室。五个男孩结伴,其中一人边走边给另一个新来的男孩介绍:“就一直玩游戏,玩玩玩玩,玩一天都没事,玩24小时都没事!”

上午,曾为电竞职业选手的教练,会给学员们系统性上课,从战术策略到每个英雄的玩法、配合要领,或者放游戏视频,边复盘边讲解:“打架玩不了这个游戏,这个游戏是靠脑子的。记住,打赢以后要干嘛?”

“开龙,进兵线,进野区,拿龙,防御塔,拿人头……”《王者荣耀》教室里人最多,十几个孩子坐在各自的电竞椅上,围着教练讲解的大屏幕,七嘴八舌地回答。

下午是实战训练,学员内部分组对战,至少两点、四点各一场,有时教练会安排跟外面的队伍打训练赛,打完就复盘,分析总结输赢经验。晚上则是自由练习时间,学员们通常会在此时自己打排位上分。

教室里,孩子们的状态形形色色。有人游离在环境之外,也不打游戏,斜瘫在电竞椅上刷抖音;也有目标清晰、相对努力的孩子,会独自在角落里练习某个英雄,不和其他人组队。有陌生人进出教室,大部分孩子不会抬头多看一眼,更没有人会主动打招呼,总之,尽可能地避免眼神接触和交流。

前《守望先锋》职业选手四喜曾经在上竞做项目负责人。她当初抱着发掘培养下一代电竞选手的想法来到上竞,结果却有些失望:大多数小孩根本没有打职业的决心和素质。

前 《守望先锋》 电竞职业选手四喜,曾作为EFuture Girls战队一员,以全胜战绩夺得CEC 2016 中国电子竞技嘉年华守望先锋女子赛冠军 图/受访者提供

“他们的努力程度远不到谈天赋的地步。”四喜说,电竞培训场所的选址一般都很偏僻,一是成本低,二是让孩子专心练习、远离城里的诱惑,“有小孩来了抱怨‘连外卖都叫不到’,就想放弃。点不到外卖就能让你放弃,怎么可能打职业啊?”

“外界对电竞职业选手有个误区,觉得我们以前都是‘网瘾’少年、问题少女。不是的,但凡我见到的顶级职业选手,几乎都非常聪明,异常努力,意志力极强,而且性格也很好。在别的领域,他们也一样能做得很好。性格心态有重大缺陷的人,就算个人竞技能力很强,可以说也一定走不远。”四喜称。

天赋,一只薛定谔的猫

“大概只有两三个有天赋,这已经算很好了。来我这的,基本都是厌学的孩子,觉得自己很厉害能打职业,其实……根本不行。”朱津亭教练是FPS(第一人称射击)游戏职业选手出身,2017年开始做电竞培训,近两年来到上竞,到现在接触过两百多个孩子。

上竞FPS射击类游戏教练朱津亭 图/本刊记者 邱苑婷

大多数电竞教练的说法是,判断一个孩子有没有电竞天赋,只需要一周左右时间,至多三个月。但是,所谓的天赋,究竟指什么?在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后,四喜向我们科普了她认为职业电竞选手需具备的素质:

最基本的是反应速度、眼动速度;然后是意识,即关乎决策质量的思考预判能力、大局观;电竞项目通常涉及到团队配合作战,分工协作,沟通能力也非常重要;以及必须具备的受挫抗压能力,情绪控制、迅速调适心态的能力——职业电竞选手在场上场下的压力之大,外人几乎无法想象,拼到最后,顶尖玩家之间较量的往往是性格和心态。

可是,如果这些被统归为“天赋”的能力是可变量,这种认定天赋的过程,是否只是成人意志的投射?

尤其在一种包含了劝退目的的培训里,天赋几乎就是一只薛定谔的猫。

家长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会直接影响教练给孩子的反馈。朱津亭接触的家长倾向各不相同,但大部分会跟他说,您看我们家孩子要是没天赋,就赶紧打消他这个念头,劝他回学校读书吧。朱教练会给初来乍到的孩子布置一些基础训练,比如压枪练习、用模拟器软件练反应速度,然后设定一个明显超出他们能力的目标,告诉他们,“这是达到职业玩家的基础水平,这个都练不到,就别想打职业了。”

教练另外常用的一招,是安排水平不对等的训练赛,比如找职业战队二队或者预备队,挫挫学员们的锐气。理想情况下,训练中被碾压的学员会信心受挫,意识到差距如鸿沟,怀疑自己的选择。

但这并非百试不爽。对受挫能力强的孩子而言,这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斗志,越加勤奋地找出自己的弱点,有针对性地练习。还有些孩子会自我安慰说:我现在打不过他们,是因为玩的时间比他们短,再给我一两年时间。

这一两年,足够让中国的父母焦虑。一位不愿具名的上海妈妈在采访里反复说:“我知道电竞现在列入国家正规体育项目了,但是,电竞选手对年龄有要求的,巅峰期不超过20岁。小孩子嘛,十几岁正是读书的黄金年龄,一耽误,书也读不了了。”

她的儿子玩《英雄联盟》,去过重庆的电竞培训学校,也到上竞待过一学期,最后学期结束,排名未达到教练所说的推荐去职业俱乐部的要求。但从上竞回去后,孩子仍然不愿回学校,每天在家里练习,打排位。

“我看他一直在打,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四五个月了。9月开学。这条路希望太渺茫了,我还是希望他回到正规的校园生活。”孩子的妈妈说。

“你觉得你有天赋吗?”采访时我问过这个男孩。男孩说:“我觉得我天赋挺一般的。努力?还行吧。但还是想打(职业)。”

“教练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他跟我说是,觉得我有希望,但还是有点差距。如果我自己回去在家练到了,还可以找他推……我知道为什么,其实就是玩的时间不够。还有一点时间。开学前没打过去的话,可能就不玩了。”男孩说。

“真的吗?他这样和你说的?”听完我转述的最后一句话,男孩妈妈的兴奋溢于言表,“他在家不和我们说话的。唉,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太好了。”

形形色色的家庭

在上竞,几乎每个孩子背后都有一场家庭大剧。

父母离异,辍学泡吧、打游戏、混社会,父亲重组家庭,为了不让孩子影响自己的新生活,也觉得儿子需要管教,干脆把他送进豫章书院——这是15岁的洛洛(化名)来到上竞之前的故事。从2020年9月开始,洛洛在上竞待了半年多,父母从没来过,只是每个月给他打一点生活费,基本算是付钱把儿子托管在这里。在某种程度上,上竞变成了他的收容所。

来上竞是洛洛自己的选择。那时,他刚从豫章书院逃出不久。他先前脾气暴,爱打架惹事,但在书院被打得不敢有脾气——最严重时,整个小臂几乎都是淤黑,一条连着一条。他也没有朋友,书院里互相告密揭发,人人自危而恐惧,能逃出来算是托了疫情的福:有同学偷偷举报书院疫情期间聚众,有关部门派人来查时,本来被要求躲在天台、地下室等各个角落的学生,冒着风险大叫了一声,大家就这样被发现、重获自由。

洛洛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可怕之地,也意识到自己必须找点事情做。他平时喜欢打《王者荣耀》,和父亲说了打职业电竞的想法。父亲很快同意,但要求他必须把项目换成《英雄联盟》——父亲不懂游戏,只知道《王者荣耀》里有洛洛社会上的朋友。

洛洛的排位成绩还不错,但离进职业俱乐部的水平还差一些。尽管算是努力,但他的心气是有一阵没一阵的:有一段时间,和队友配合默契,竟然在训练赛里意外翻盘,打败了水平比他们强很多的对手,自信心大涨,便开始猛练,每天从睡醒到闭眼除了打游戏不做别的,逮着同一个英雄狠劲琢磨,一天打十几把;但最近,他不大适应游戏新版本,连续输比赛,陷入了极度的低落、自我怀疑和抑郁之中。

洛洛告诉父亲,感觉心理状态不太好,父亲只给了一笔钱,让他去看心理医生:“就……比较缺乏他们的关心吧。”心理医生的诊断是,洛洛有重度焦躁症,可能太缺乏安全感。

在争吵后能得到父母支持的,是少数幸运者,比如打《王者荣耀》的17岁黑龙江男孩刘畅。与其他人不同,他并不厌学,在校成绩不错,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实验班,是我们这次采访中少有的对自己有明确认知和规划的孩子。

刘畅向往成为职业电竞选手,源自于中考后看《王者荣耀》联赛时喜欢的QGhappy战队。“在舞台上打比赛,有那么多人围着看,打好了还有人欢呼。很辉煌、很向往。”刘畅清楚自己是难得的比赛型选手,观众越多越兴奋。在教练看来,刘畅是眼下这批孩子里最有希望进职业俱乐部的一个。

休学到上竞,是刘畅上高一后和父母软磨硬泡了一两个月争取来的。父母起初很反对,但架不住他不上学、“躺尸”在家。最后,在一次家庭会议后,一向宠他的父亲做出了决定,同意儿子休学半年到一年,但是要保留学籍,电竞路走不通随时回去。

在漫天的家庭纷争剧中,也有特例,比如徐梓涵和她母亲。别人都是经过艰苦卓绝的家庭斗争才来的,只有徐梓涵——一个完全谈不上沉迷游戏、起初实力也很菜的15岁女孩——是被母亲主动送来的。

梓涵妈妈还反复和招生老师强调,“别人都是劝退,我是真心考虑好了,认为电竞行业有发展前景才把女儿送过来的”,“我女儿又不是读书的料,干嘛逼她走独木桥?电竞就和人家送孩子去学跳舞参加艺考一样呀,也是一条路,哪怕以后当不了职业选手,只要行业够大,总有我女儿一口饭吃”……

梓涵坐在一边听着,笑出梨涡。她是个爱打扮的漂亮女孩,嘴甜爱夸人,性格也继承了几分母亲的外向。在《王者荣耀》班上,她不算打得最好的,只是一年下来进步很大,自称游戏天赋只有四五分。但提到天赋,马上被妈妈打断:

“梓涵,我认为你是有天赋的,只是你不知道你有。拿舞蹈演员来说,有些人一抬腿跳好高,是他的天赋吗?他天赋是练出来的,不练哪来的天赋?”

15岁女孩徐梓涵在 《王者荣耀》 训练室,她和妈妈的关系是采访中少有的一抹亮色,是被开明的妈妈主动送过来的

《王者荣耀》 学员刘畅正在教室里请教高教练,教练认为这期学员里他是少有的几个有潜力选进职业战队青训的青少年之一

图/沈煜

渴望证明自己的少年

若有家长问连政,他儿子是否有电竞天赋,他会摆摆手说:“哪有什么天赋,都是他认为自己好像打得很厉害。”

连志诚尽管被带去参观了BA黑凤梨俱乐部,但对于父亲嘴上说的支持,依旧半信半疑。他始终感觉父亲对电竞的态度并不积极——那时候,他在《王者荣耀》国服巅峰赛已打到了全国前200,跟父亲说过自己的成绩,父亲说,这是游戏方为了让他沉迷搞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能近距离看到职业选手训练,这就是“离梦想又进了一步”。连志诚原本对自己的规划是,先打进全国前50,再去职业队试训。只是没过多久,父亲把他送进了山东一所职业技术学校的电竞专业。看到学校电竞专业招生简章上那行“毕业保证大专文凭”的大字时,连志诚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前往山东时,连志诚还是感到了久违的自由,夹杂着对未知的忐忑。这所学校电竞专业分为俱乐部和管理班,90%的学员只能进管理班,200人里大概只有10人能第一批进入俱乐部。连志诚凭着国服排名,被选进了招生标准更高的俱乐部。来俱乐部的第一天,他用自己并不擅长的英雄战胜了有“国服第一花木兰”称号的对手,教练看到了他的底子。不久后,山东济南赛区的城市赛开打,连志诚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比赛,结果“打到八强就倒下了”。

“那天比赛输了,我什么话都没说,呆呆地盯着地板。直到回寝室,我才接受我的第一次比赛over了的事实,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第一次觉得,好像选错了这条路,但是没办法回头啊……”

连志诚更加努力,对训练极度专注。他恨自己进步太慢,很多次深夜12点训练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回到寝室,看着早上训练赛的视频,翻来覆去睡不着,问自己以后怎么办。

他给自己的回答是:披上外套,回到俱乐部,打一个通宵。打不动了,就躺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等第二天早晨队友们把他叫醒,再接着训练一整天。

几乎24小时不间断的训练,影响了连志诚在职业比赛中的反应速度和失误率。每次训练赛输了,他会在备忘录里记下教练指出的他所有失误和弱点、复盘心得,并记下常用英雄的所有技能组合伤害,再设置成手机壁纸。连续八场训练赛被对面打野选手“抢龙”后,他就在每天训练前先人机对抗一个小时,练习抢龙。

当年14岁的连志诚夺冠后接受采访

连志诚曾在某电竞俱乐部训练时记下的反思笔记

图/受访者提供

 

在山东技校的近一年时间里,除了参加比赛和每两个月剪一次头发,连志诚完全没有出过校门。他把自己关在宿舍和训练室,两点一线,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怎么变强。

苦训终得回报。连志诚所在的一队后来在山东省横扫所有队伍,在一项商业赛中兵不血刃,打到全国总决赛,最终击败上届高校联赛总冠军。

但看到父亲在家族群里的那句话后,连志诚脸色沉了:

“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的奖杯,好像带给我的快乐少了很多。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夸奖我。当时我想,可能这个奖分量不够吧。

“我们买了第二天回山东的票。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K歌,坐在肯德基等天亮。慢慢地大家都睡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凌晨四五点钟,我盯着早上比赛的场地,想着,这个舞台还是太小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世界看到连志诚。”

放弃电竞

连政去山东技校看过儿子。他对游戏一窍不通,但可以一眼看出孩子生活的环境整洁与否。几年后在青少年防沉迷研讨会上,面对众多家长,他回忆起当时看到的那所技校宿舍景象:鸡窝一般,衣服、外卖垃圾满地乱扔,根本下不了脚。

他当即花钱请来保洁,把儿子和舍友的宿舍整理一新,晚上请他们一块吃饭。这是他关心孩子的方式,而不少家长把孩子送进培训机构后,不闻不问。

也因为这次来访,连政对那类电竞培训学校不甚满意。在他看来,一个人最基本的就是生活自理自律,只培训能力却不注重培养“人”,这是教育的失职。后来,他为此专门在上竞设置了生活老师一职,目前由武术或拳击教练兼任,每天早上要带学员出早操锻炼。

2019年4月,他的儿子连志诚却在KPL新赛季开始前突然退役了,尽管处在状态巅峰期,刚拿了商业赛全国冠军。父亲的态度确实极大影响了连志诚打职业的动力,但这并不是导火索。

当时山东那所技校俱乐部一队的五人中,连志诚算是新人,但表现不错,甚至被强队RNG青训邀请,而学校教练全力挽留。他认为自己缺乏实战经验,选择留在熟悉的环境。

但在这之后,教练经常辱骂连志诚,把失败的锅甩给他,甚至踩到他的底线,说,“对面打野是你爹吗?他是连政吗,你这么怕他?”

连志诚什么都没说,直接退出比赛,表达愤怒。“他看到我退出了,走到我旁边开骂,让我滚去管理班,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再上场。”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烟雾缭绕,都是吸烟的同学,18岁的连志诚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哭了。

连志诚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这件事。熟识他的朋友四喜觉得,他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但是,被雪藏的高手比比皆是,又哪缺他一个?

他天真地以为会等来教练的道歉。但被雪藏两周后,他才知道,在冲突发生后的当天晚上,教练已经打电话给他父母,把他说得一无是处,“水平糟糕,所有俱乐部都不会要他”——这也成了连政后来认定儿子没有游戏天赋的依据之一。他在管理班浑浑噩噩的两周里,日夜颠倒,暴瘦到48公斤。他向父母解释,但他们不愿听,也不相信。

“我打职业就是想向家人证明自己。我以为,哪怕再讨厌电竞,但是我那么努力了,你们身为父母应该看在眼里,会改变观点。但原来,只要我走那条路,就永远都会被否定。”

连志诚彻底结束了电竞路,从山东回到上海。他再没有玩过一次《王者荣耀》。偶尔到父亲创办的上竞,看见别人训练,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放弃的梦想。

他看见父母一次次笑着和别人说,连志诚懂事了,知道要学习了,肯回学校了。

“其实,我很想他(父亲)说一声,为我感到骄傲。但是算了,我不care那些了。换位思考一下,他已经很厉害,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不过我已经原谅他了。”

再后来,他看见当年雪藏他的教练被曝出在次级KGL联赛带学校战队打假赛的新闻(注:2020年11月21日,KGL官方公告称,LX蓝翔俱乐部等存在消极比赛的问题,取消赛事资格)。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慰自己:我真的尽全力了,结果不好,不是我的错。

连志诚退役时,父亲刚创办上竞不久,还在摸索方向。连志诚参加过一次上竞的会议,印象里依旧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当时他建议,不如做电竞劝退:

“尽管电竞劝退在我看来只是饮鸩止渴,归根结底也没有解决不想上学的源头问题。没有天赋的你一个学期就被淘汰了,你就能静下心学习吗?如果想让孩子回到原点,家长应该在源头陪他找到不想上学的原因并帮助解决,而不是一棒子打掉孩子一时的避风港。”

晚上10点不到,上竞训练楼里已经没有几扇透光的窗户。最近的出租车要等上半小时,这个远离上海市区的产业园,只剩下婆娑的树影和鸟鸣。洛洛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坐上车和教练们说说笑笑绝尘而去时,朱教练不经意说道,现在《英雄联盟》班上只有洛洛一名学员。

新学员还在路上,但依旧是个位数。“《英雄联盟》这款游戏太久了,热度也不如《王者荣耀》。老资历的顶级职业选手太多,新人没什么机会,很难出头。”

一轮又一轮,新游戏把过气游戏的前浪拍在沙滩上。白天人最多的《王者荣耀》教室,此刻,门已虚掩。

三四年前,《和平精英》最火的时候,学员人数并不亚于如今的《王者荣耀》,但现在也仅剩下个位数。教室里,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几把电竞椅。据说,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少年,带着整个家庭的伤痛与期待,坐在这里。

(除文中提到的受访对象外,特别感谢李建城、邹艺晨、王若渔、唐林张等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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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18期 总第676期
出版时间:2021年0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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