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雯 超模的诞生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21-07-26

“可以说我很幸运,但不能否认我也非常努力”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上海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做个刘雯

见到刘雯时,她正准备将六分之一片12寸的芝士披萨——看起来比她脸还大——塞进嘴里。对于一个身高178cm、体重常年保持在52kg左右、从事模特行业超过15年的女性来说,这个画面过于奢侈。

“那一定是她这一整天吃的所有东西。”记者雷瑞说。雷瑞在一家时尚杂志工作多年,采访过刘雯近十次。她笃信刘雯在严格控制饮食,理由之一是她记得2014-2015年,刘雯看起来胖了一些,还在微博上自嘲“刘小胖”。但等她再度出现时,又瘦了回去。“她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不然做不到这么快变回去。”刘雯近年爱上拼乐高,雷瑞猜测,拼乐高是为了转移对饥饿的注意力。但看着刘雯出道的崔丹称,他认识刘雯十几年,印象中她没有任何严苛的饮食计划。现在在上海约饭,他们通常会选择火锅。“有的人就是怎么吃也吃不胖,老天赏饭吃。”崔丹说。

老天赏的饭不止这一碗。崔丹描述还是试衣模特时的刘雯“皮肤细到没有毛孔”,“即使这么多年了,因工作有所损耗,也依然非常好。”在国外走秀期间,刘雯经常因为秀太多不得不飞速换装,有时会油头变直发,工作人员直接抹洗发水、倒矿泉水在座位上帮她处理。如此几年下来,一般女孩子头皮早就受损,而她依然头发茂密。

更不用说,刘雯还拥有很多人印象里模特该有的“高级脸”:高颧骨、内双单眼皮、笑起来有些深的法令纹、洁白的牙齿、单边酒窝。她一度受困于外貌,认为自己“不符合传统的中国审美”。可就是这一张脸,成为第一个出现在“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上的中国面孔,入选2011年度全球最美女人,在模特网站MDC top50公布的榜单上位列第三,还将亚洲面孔写进了“New Supers”全球新超模榜单……这张刘雯口中不符合传统中国审美的脸,竟在来自时尚母体的、西方的审美意识的凝视下,成为代表中国的面孔之一。

现在,刘雯的颧骨更明显了。她依然称“从来不觉得自己美”,外界种种对她身形与面容的赞美似乎全部没有夸到点子上。相比之下,她的伯乐、曾任全球版《嘉人》创意总监的约瑟夫·卡尔那带有法国人浪漫色彩的赞美“光爱她”听起来玄妙又贴切。光影打向刘雯时,她的面容出现变化,突出的颧骨被高光磨平,深深的下颚线将光切割出尖锐的线条,一面往脸颊平铺,一面往下巴收拢。她的酒窝——有时她不太喜欢一直笑——化作一汪深潭,光能在涟漪里打转。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就像时尚也是一件没人能解释的事情。刘雯是光的宠儿。

崔丹在担任时尚杂志《嘉人》编辑期间认识刘雯,将她推荐给约瑟夫·卡尔,后者一见到她就惊为天人,称在她身上见到了娜奥米·坎贝尔、凯特·摩丝等人的影子——都是他接触过的世界超模。两人合计,将刘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的模特推上《嘉人》封面,再送她出国,走遍四大时装周,成为中国极具代表性的世界超模。

但能够让刘雯持续15年受到摄影师、设计师、造型师、时尚杂志和品牌青睐的不只是她适配性极强的外貌。

中国时尚界先锋人物之一张舰出过一本《模特手册——做个成功的职业模特》,这本兼具科普与专业入门功能的工具书详述了成为模特的各个流程。它出版于2005年3月,几个月后,刘雯入行。

没有证据证明刘雯看过这本书,但她的行为几乎每一点都精准地做到了这本手册的要求。比如,出道到现在,她在每次拍摄结束后都会对所有人说谢谢。面对记者,她总能给出分寸感十足、边界明确、周全的回答。公众面前,她永远感恩、时刻努力,发自内心期待世界和平。如果张舸当时认识刘雯,或者这本书晚几年出,鉴于刘雯与本书内容的高度匹配,甚至可以改名叫《模特手册——做个刘雯》。

很难说刘雯的周全、礼貌、谦卑是性格使然、父母教导还是职场规训,总之这些令人称道的举止对刘雯的事业助力极大。和刘雯的合作过的人,提到她的专业态度与能力,都是众口一词的好评——无论在哪个圈,这都是一件稀罕事。

在周围人的描述中,刘雯始终与时尚圈的纸醉金迷保持着距离。这个世界常年发生着娱乐事件,留下一地鸡毛,为大众贡献了广泛谈资,世人眼中的时尚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但又引人嘲讽,而刘雯——她甚至不以超模自居,至今她的微博认证仍然是“模特”——更喜欢将热情与专业用在工作中。她很少出现在名流聚会的社交场合,朋友圈稳定且持久。在很多人印象里,刘雯是个“上钟即沉浸,下钟即疏离”的优秀打工人。

经过了15年的打拼,刘雯找到了一条与这个圈子、甚至是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她情绪饱满、神经敏锐,参加综艺节目《妈妈,你真好看!》的录制,会因为一位妈妈挑战自我拍出了好看的硬照而落泪,在背采时和跟拍导演互相递纸巾。也会因为一句奇怪的冷笑话笑到不能自已。但她内心秩序常年稳定,雷瑞说,采访她第十次和第一次相比,感觉毫无区别。她的情绪更像与世界对话的工具,在扮演不同角色的刘雯时出现,面容艳阳暴雨,内心始终一潭静谧。这或许是刘雯职业规训的成果,她深谙一个道理:一位优秀的时装模特需要成为万花筒,在展现衣服的同时调整自我,为不同的衣服适配不同的性格与风格,成为井中月和水中花。可他们又要求模特什么都没有,最好只是一面镜子。所以,她极尽专业打好模特这份工,与其说她热爱工作,不如说她奉尊重工作为圭臬。

这或许能说明为什么刘雯能兼具包容与自我。她热情地将自我如献祭般融入不同的时尚表现中,又从内心深处对这份工作保持清醒的认知与疏离。许多颇具眼光的设计师、摄影师和时尚领军人都无法解释她的魅力,他们粗暴地将之归因于天赋加努力。在出道之初,这种魅力让刘雯像一块天赐的璞玉,不用打磨就已经足够光芒四射。而接下来15年的锤炼,是一条让努力跟上天分的路。这条路有着艰苦、困难、眼泪、伤痛,有不妥协和自我和解,让懵懂、稚拙变成举重若轻和游刃有余。

刘雯在 《妈妈,你真好看!》 节目中

刘雯的故事本可以更戏剧化、更具冲突、更富传奇,但她的努力与竭力维持的稳定让这个故事看上去多少有些落入俗套——不过是一个小城女青年走上世界舞台的励志故事。可哪怕是这样的俗套,摆在世人面前也足够震撼。小城永州通往国际时装舞台的路也许难以复刻,但在女性独立成为重要议题的当下,刘雯的故事为更多女性提供了精神依托。

时尚圈神秘炸弹

2011年底,刘雯成名后,回过一次母校永州三中。《纽约时报》旗下杂志《T magazine》记录了这次返程。当天,数百名穿着白色制服和夹克的少男少女拿着手机、相机和笔记本,等待着这位最著名的校友归来。当刘雯穿着蓝色休闲裤、黑白衬衣出现在永州三中时,学生拿着笔记本找她签名,高喊“刘雯”“刘雯”!她受宠若惊,脸上带着歉意——仿佛她的出现给学校带来了麻烦,“我不是那么大的名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午餐时,她与老师们相谈甚欢,食堂为她准备了三桌菜,她只吃了很少的一部分。老师向学生解释:她需要保持身材才这么做,不是学校的菜不好吃。

17岁之前,刘雯的生活与时尚无关。她出生于永州零陵,零陵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已有记载。永州因怀素、黄忠、周敦颐、陶铸等名人而名垂史册。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写下了永州在文学史上最为辉煌的一瞬。一同闻名的是永州的蛇。柳宗元写永州之野的异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2016年刘雯参加综艺《天天向上》,穿着时尚的黑白色长裤登场,自我介绍时说自己“黑质而白章”(出自柳宗元《捕蛇者说》),在短暂的亮相中完成了她与时尚圈和故乡的勾连。

在刘雯成长的年代,这座历史名城给她带来的更多是闲适质朴的生活、厚重的文化教育而非时尚熏陶。她成长于潇湘江畔,由永州血鸭、江永香柚、江华苦茶哺育长大,离零陵约三小时车程的江永县拥有国内唯一的妇女文字——女书。这种绵延多年的神奇文字传女不传男,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女性自古以来的与众不同。她就读的永州三中,拥有五层高的教学楼,长长的露天走廊通向狭窄的教室,教室里摆着老式的黑板。墙上挂着毛主席、列宁、莎士比亚等人的画像。

刘雯在 《妈妈,你真好看!》 节目中

在刘雯出生的1988年,中国马路上还是自行车的海洋,人均GDP1378元,不到2019年(人均GDP70328元)的五十分之一。蛤蜊油、雪花膏、珍珠粉是家中常备的护肤品与化妆品。她日后每天接触的品牌在当时的中国鲜为人知。刘雯儿时知晓的唯二国际品牌是肯德基和麦当劳,分别在她9岁和10岁时才在长沙开了湖南境内第一家店,永州则更晚。永州没有时装店,很难买到时装杂志,她称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感知主要来自韩国肥皂剧。按照时间推算,它们大概是《蓝色生死恋》《人鱼小姐》和《浪漫满屋》……

作为家中的独生女,她的童年无忧无虑。父母为她安排过好几种兴趣班,最开始是民族舞,然后是作文,接着是电子琴。她压了三天腿,哭着说不喜欢。后面两个也不了了之。对她的放弃,父母的态度开明,让她阐述不想学的理由,合理的范围非常广泛,甚至可以是“我学着不开心”。“他们希望我有一个开心的童年。”刘雯说。于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刘雯人生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伏笔,为她日后的坚持打下坚实基础。

父母的开明态度成为刘雯性格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上小学时,母亲有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这件大衣颇为贵重。刘雯嫌它不好看,拿着剪刀按心意裁剪,告诉母亲:我给你设计了个新的!母亲很心疼,但没有打骂她,而是和她交流许久。

经纪人任丽君认为,刘雯今时今日为人处世的方式在那时候已经埋进了骨子里。“她从小就是个乖乖女,怎么待人接物跟家教有非常大的关系。她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从来没变过。”

不过,即使在这么和睦的家庭,刘雯也没有听到多少对于她外貌的赞美。最多是“真瘦,真高,去当模特吧”。因此她老是含着胸、埋着头,以显得自己矮一点儿,别被别人一眼看到。“那时的我腼腆且自卑。”她说。

为了纠正刘雯的体态,父母希望她能参加一些体形训练。为此,进入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导游专业后,她加入了学校的礼仪队。在父母的鼓励下,她参加了永州当地举办的杜鹃花后比赛,上台朗诵了《生命的色彩》。2005年,新丝路中国模特大赛开始,父母希望刘雯报名,在专业的模特比赛上完成体态的纠正。这个比赛从1989年开始举办,选出了瞿颖、马艳丽、杜鹃等中国模特中坚力量。母亲特地去长沙给她买回一双露趾的白色高跟鞋。她的脚有40码,找遍永州都没有这么大的女鞋。这也是刘雯人生中第一双高跟鞋。

刘雯童年时期

比赛中,刘雯迈着生涩的步子、带着僵硬的笑容过关斩将,拿到了湖南赛区第一名。在海南的总决赛中,她铩羽而归,哭着给母亲打电话,说“他们都不喜欢我”。11年后,湖南娄底的陈智在第23届新丝路模特大赛上获得了全国总冠军,接受采访时她说:“刘雯是我的偶像。”

这次比赛为刘雯赢来了一纸合约。和父母讨论后,她决定去北京,尝试成为一名职业模特。在北京的前三个月,被刘雯视为职业生涯的低谷。抵京第三天,她经历了人生第一场面试。由于天冷,她在羽绒服里穿了毛衣。清一色身高的人站一排,她比旁人臃肿了三倍。两天后,她在上海时装周面试成功,没几天又在虎门时装周被冷落。别人演十几场,她连零头都不到。

她和另外两位同龄模特在崇文门附近租房,室友工作的饱和度远超于她。因为没工作她常常待在家,听着门开了又关。她开始买杂志、看资料,静思己过。“我有一份较真的性格,会问自己为什么。是不是自身条件不够优越?是不是我不太适合干这一行?”刘雯说。她买的杂志里,除了当时已在中国落地生根的《嘉人》《ELLE》,还有刚创刊的《VOGUE》中国版,这些时尚杂志迎合着中国城市新一代消费者。

三个月后是春节,她灰溜溜回到家里和父母商讨未来。父母问她:你对这个职业有了解吗?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我好像对这个职业还没有太多了解,就一直被人选,选上选不上也没有理由。我没想过换别的工作,决定第二年接着去北京。”再到北京,她赶上了北京时装周,虽然也没走几场秀,但站在T台上让她感觉和从前不同。

同时,她开始为时尚杂志拍摄试装。在一次试装中,她认识了《嘉人》的编辑崔丹。崔丹发现她身形好、皮肤好、脸型也很好,跟领导建议以后多用她。“刘雯没有强烈鲜明的长相,她很自然,又有厚重的质感。她试了几套衣服,给每套衣服都添光加色。她那时候还很懵懂、很被动,但是整体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生命力。”

在崔丹邀请刘雯拍摄自己的片子《小黑裙的十种搭配》时,隔壁棚是当时《嘉人》的全球顾问约瑟夫·卡尔。他此前已经听崔丹提过刘雯,这是第一次见她。“我知道她的好,但我没有任何资格和能力把她捧成明星。约瑟夫在现场看到了,说刘雯让他起鸡皮疙瘩,说她一定是一个大明星,还有了那句‘light loves her’(光爱她),当下我们就决定,这一期全部拍她。”崔丹回忆。

那期杂志,约瑟夫和崔丹策划了几组不同方式、不同风格造型、不同故事和角色给刘雯演绎。刘雯没拍过大片,摄影师叫她举手,她就举手,叫她歪头,她就歪头,“像一个提线木偶。”片子令两人很满意。刘雯作为新面孔,出现在了《嘉人》中。

崔丹回忆,当时中国版《嘉人》处于“亟待重启”的状态。中国的时尚市场尚未开发,约瑟夫负责《嘉人》杂志中国版的整体拓展。同为时尚杂志的《VOGUE》已经捧出了杜鹃,蜚声国际。他们也希望能捧出一名自己的模特。“总部考量这本杂志,作为时尚刊物,在中国初步树立了它的标准,着重社会性报道、人文关怀等等议题,有一定关注度。总部希望能够在着重商业度的同时,重塑它的时装精神态度。约瑟夫作为顾问,参与了这次重塑。”约瑟夫告诉崔丹,当时他和《嘉人》的老板有一个口头契约,对方希望他能在中国找到一个厉害的面孔。当看到刘雯的脸时,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当他们开始推刘雯时,业内有一些不同的声音,等他们持续推了几次后,别的杂志也开始拍刘雯了。

刘雯的生活节奏迅速与2005年的那三个月割裂,她的行程表被各种拍摄填满。任丽君当时还在刘雯签约的模特机构工作,负责安排、联络模特活动。在她印象中,刘雯从来不挑活儿,给她派什么都会答应,并且一定顺利完成,从来不需要操心。而且无论拍摄多晚,结束后刘雯都会发一条短信或打电话告诉她:“姐,我结束了,谢谢。”这是她入行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感谢她的模特。她觉得这个湘妹子有教养、懂礼貌、“值得疼”。

时尚杂志拍摄一次300元,刘雯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元,有时一天要赶几个场,拍两个季度。她倒不觉得累,心里直乐呵:我开始挣钱了!现在回忆,当时的疲于奔命全无踪影,倒是时尚杂志的固定影棚地址记得滚瓜烂熟:“十八里店北桥下掉头第一个路口右转——中纺影棚。”

2007年,约瑟夫和崔丹力推她上了当年9月的封面(时尚杂志一年中最重要的“金九刊”),而非当时时尚杂志通常选择的张曼玉、章子怡、赵薇等一线明星,封面标题是《刘雯 时尚圈神秘炸弹》。她第一次接受采访,瞪着清澈的眼睛对记者说,“我很复杂的”,虚张声势的心口不一惹得现场大笑。上《嘉人》封面是约瑟夫和崔丹计划的其中一步,他们更在意的是下一步:将这枚炸弹投向国际时尚圈。

不止劳模

2007年底,刘雯和约瑟夫、崔丹去巴厘岛拍杂志,在回程的经济舱里,她和约瑟夫坐在走道隔开的相邻位置。约瑟夫一直给她比划,说服她去国外时装周。刘雯说我不懂英文啊,都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约瑟夫不管,一直重复:“你一定要去国外时装周,你会好的。”约瑟夫接受采访时回忆,在上海的酒店里,他们再度聊到去国外的话题,刘雯“呜呜呜”哭了一晚上,但她还是决定出发。第一站米兰。

在国外,刘雯又开始了新人状态。她的日程被面试排满,尽管有公司安排翻译和车,但仍不足以帮她应对时差、语言和密不透风的行程。她的稚拙与较真让日子更无力喘息,公司排的面试,别的模特可能只选几个参加,她一定要全部走完。遇到情况她马上给经纪公司打电话,拿着电话手舞足蹈,用半生不熟的英语交流。公司听完她火急火燎的语无伦次,慢悠悠回她一句:“Relax……”“我就想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那时候我老是问为什么,就像自己是《十万个为什么》,但我慢慢接受了,我们这一行很多时候就是没有为什么。”刘雯回忆。

一次,她没赶上一个重要的面试,迟到了半小时。面试早已结束,门已经关上了。她想来都来了,鼓起勇气敲了敲门,里面还剩一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留了一张模特卡,后来接到了再面试的通知,因此走上了自己第一个重要的品牌大秀,在米兰时装周打开了局面。

有了米兰迟到的教训后,刘雯对守时的要求近乎苛刻,不仅要踩点到,还要提前到。为此,她每天要设置好几轮闹钟,以便自己能有条不紊地完成每一个待办事项。这一习惯贯彻至今,参与《妈妈,你真好看!》录制时,刘雯的跟拍导演游君媚常因她的守时赶到压力。“我想迟到一点没问题吧?去了发现她已经坐在现场、麦都戴好等我了。我想那我准时到吧,她也已经在那儿坐着了。我提前10分钟到,她竟然还在那里!看来我要提前20分钟到才行。她真的很卷,不卷别人,只卷自己。”游君媚说。

2009年11月19日,纽约,“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刘雯成为首位中国模特

 

参加完米兰、巴黎时装周后,刘雯在2008年下半年飞去纽约,开始在时尚圈最难立足的大都市闯荡。她做足了能做到的所有准备。她刚到纽约时,花了120美元找了个中国留学生带着坐了两天地铁。事后,她自制了一张纽约地图,用于面试前规划路线和认路。她英文不太好,想吃住所楼下的披萨,只能拍照给服务员看,咿咿呀呀带比划地买。

在纽约的前两年,她住在美国模特公司提供的模特公寓里,租金每月不到1000美元,和一群比她更年轻的姑娘一起生活。模特公寓里各个国家的人都有,她的英语在这里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同时也糅合了不同国家、地区的口音)。她快21岁了,对一个模特来说,已经不算年轻。公寓里的女孩们来了又走,她反倒成了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个。为了不让年龄成为自己事业的阻力,她很少主动找公司出面解决问题,生病了也不会问公司买药或找医生,而是托朋友带回来或是带到时装周面交。

在纽约,刘雯又开始不停地面试、见人,每周她都会收到公司的日程表,下周的安排满满当当。“这是多大的希望啊,要感恩有这样的机会。”刘雯说。她每天奔波于不同的地铁站,每做完一个面试,就在日程表上划掉一个。

一年后的2月到3月,刘雯在纽约、米兰、伦敦和巴黎共计完成74场走秀,成为2009年度秋冬成衣秀的领军模特,这个纪录也成为亚裔模特单季走秀次数的最高纪录。最多的时候,刘雯一天要走6场秀。她要精准理解不同的设计师、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衣服,同时应付恼人的时差、困倦和疲惫。她回忆那段日子,“走路都是飘的,上车就睡觉,下飞机拖着行李就得直奔秀场。”

任丽君当时已经从原本的公司辞职,成了刘雯的经纪人。她英语不好,没有跟着刘雯去国外,只能巴巴地在国内通过邮件或电话联系。她将从2009年开始的那几年的关键词提炼为“心想事成”。她和朋友逛街,在商场一楼看到一位香港摄影师的作品,心想要是刘雯能和他合作就好了。不久他们就完成了一次合作。当时国内有个服装品牌主打国际化路线,她想要是能合作就好了,不久对方就找上门来。当时“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很火热,但从未出现过中国模特,她想要是刘雯能去就行了。很快,维密秀就抛来橄榄枝,刘雯成了维密舞台上第一个中国面孔。

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刘雯的“得道多助”。任丽君分析,很多工作都是和刘雯合作过的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推荐过来的。“你和刘雯接触完,再念她名字你怎么念?是‘哦,刘雯!’(上扬)还是‘哦,刘雯。’(冷漠)几乎所有人都是前者,所以这也是她的吸引力,能够吸引周围的人帮助她。”

在2010年春夏成衣秀上,她同样在四大城市完成了70场次的走秀。这个纪录使她成为当季仅次于康士坦丝·雅布伦斯基的预约第二多的模特。这一年,任丽君终于去了纽约,陪伴刘雯一段日子,真切感受到了刘雯的繁忙。她建议刘雯在面试中间抽时间吃个饭,刘雯边走边说:“不行,来不及,会影响后面的面试。”

通常,经验与声名会成为职业的助力,但模特行业例外。无论寂寂无名或是小有名气,同样要按流程面试。所以,尽管声名鹊起,刘雯依然奔波于各种面试中。名声带来的唯一便利是,她可以不用带上自己所有的模特本,对方也能说:“哦,我知道你。”

尽管奢侈品行业在2008年中国奥运会后加大了对中国市场的重视,但在那个年代,四大时装周里的亚裔仍属“边缘化”的存在,刘雯是这个舞台为数不多的中国面孔。直到孙菲菲、奚梦瑶和秦舒培等一批模特与她共同出现后,中国模特才在世界时尚舞台上获得了一席之地。

自出名以来,每年都有粉丝总结刘雯当年的成绩,走了多少场秀,拿了多少个代言,有多少次拍摄,事无巨细,这被视为“劳模”的证明。同样证明她努力的还有所有航空公司的白金卡、11本盖满印章的签证本和越来越多的世界各国冰箱贴。早期出国时,刘雯每三个月就要到美领馆办一次签证,到后来使馆的门卫都已经认识她,跟她打招呼:“你又来了!”

经过大量的秀场实践,刘雯的亮相越来越有气场,她的努力与敬业让她的事业进入正向循环,她需要担心的已经从没秀可走变成了怎么让自己维持体力以应对工作需求。长期的模特生活给她的身体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问题,拍照的动作通常违反人体工学,她的脊椎、脖子、背都不太好。她曾在秀场后台被高跟鞋鞋尖踩过脚趾,一块指甲再也长不好。任丽君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照顾好刘雯的身体,她为此给刘雯制定了不少养生食谱。

刘雯不记得自己专业能力质变的时刻,她开玩笑说“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会了”。在任丽君的印象里,刘雯每一年都在进步。2019年,有网友剪辑了刘雯从第一次亮相国际舞台到当年的“台步成长史”。片中,第一次走国际T台的刘雯有些紧张、拘束,双腿用力蹬地,两手从斜后方向两侧摆动。经历了2009、2010年之后,她变得自信、从容,走路带风。

2020年12月7日,刘雯在三亚

任丽君回忆,在秀场或活动现场休息时,刘雯都会刷手机,“我们刷手机就是真的刷手机,但刘雯是在刷走秀的视频。”

刘雯每天都会复盘自己的走秀,看哪些地方做得不够。最开始她走秀时双手垂下,随手臂摆动并甩出去。她觉得不好看,调整了姿势,五指微卷,稍稍内缩,走台时手的线条能更美。2008年时,她的腿有些微微弯曲,她在健身房请私教通过锻炼调整体形。“走的时候也会特别注意,而且之前瘦,只剩个骨骼看起来可能不太好。后来慢慢丰满了一点,体形也发生了变化。”刘雯说。

任丽君和刘雯合作了十几年,这样长情的工作联结放在哪个行业都很罕见。她认为刘雯这些年一直没变过,还是最初那个会给她短信说“谢谢任姐”的小女孩。但不可否认,改变在悄然发生着。任丽君去纽约那次,带了一部DV,准备给刘雯拍一部纪录片。那次她发现,刘雯走得非常快,不管她怎么追,只能拍到刘雯的背影。

缪斯与去刘雯化

作为中国女性在国际舞台上露面频率极高的面孔,刘雯的名字和她的外形一样极具辨识度——Liu Wen。她没动过起一个“更英文的英文名”的心思,因为“中文名挺好的”。这偶尔给她带来麻烦,比如外国人很难发出iu的音,常扭捏着舌头叫出“lue”或者“lu”,有时她甚至能听到清晰发声的“驴”——外国人当然不知道,在中国,这个音中应用最广泛的字用在人身上代表一种轻蔑、鄙夷和嘲讽。这让刘雯在国际舞台上的亮相充满了张力:设计师或秀导们用欣赏、赞美、热爱的眼光看着她,嘴里吐出大声的“驴”。而刘雯像驴拉磨一样奔走在一场接一场的秀中。

如同多年不改的名字,刘雯的模特之路甚少妥协。她的专业能力持续进步,她的风评是众口一词的任劳任怨,她笑容爽朗、举止自如,说英语时谈吐得体,她能迅速和不同肤色、国籍、立场的人打成一片,似乎已在人潮中锤炼出更接近西方的处事方式。2019年,她参与了综艺节目《奇遇人生》的录制,和阿雅、四个北欧姑娘一起去北极淘金。分集导演赵青记得,刚到北极那天下午,刘雯就已经和四个姑娘如姐妹般相处。如同很多第一次认识刘雯的人一样,她们给刘雯的评价是“如沐春风”。“ 她打得很开,她就是世界的一部分,给人一种世界公民的感觉。”副导演徐玮超说。

可她又分明地表现着待人接物的分寸、常思己过的习惯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心性——这些被视为传统而坚实的东方内核。它们化为种种美好的词汇围绕在刘雯身旁:乖巧,真诚,善良,贴心,温柔,善解人意,体谅,开朗,幽默……加上恰到好处的迟钝和对迟迟未到爱情的向往,这些让她遥远又贴近,虚幻但真实。雷瑞和同行谈起刘雯,都报以赞美和欣赏,“他们都愿意和刘雯合作,因为不管内容出来质量如何,他们都觉得合作不会受到伤害。”雷瑞说。

两相结合,刘雯似乎触碰到了时尚美学更深层的内核:这个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产业只关心一件事——内在美。由此,她的面目统一而复杂,将之概括为东方面孔在国际舞台的亮相难免片面,不如说是一名女性在成长过程中如何抉择、取舍以实现自我成就。在模特界这样的市场中取得成功,表面上看依靠撞大运或者单纯的天赋,但是运气从来不光顾无准备的人。“可以说我很幸运,但不能否认我也非常努力。”刘雯说。她常被别人捧得很高,但是她知道模特在这个圈子里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只有保持谦卑、守住个性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正向回响。

2020年,摄影师许闯再一次拍摄刘雯。那次拍摄的主题是“致敬超模”。拍摄现场,刘雯穿上品牌的衣服,随意摆出的第一个姿势,就让许闯心想:“这太美好了,看到镜头里的刘雯,会控制不住地感动,不管用什么镜头、什么角度,她都会让画面成立,这就是超模的魅力。”那天许闯特别想“犯错”,把相机放在平时不会摆的位置,打出平时不常用的光,这一切作用在刘雯身上,都会产生不同的美感。

2020年,许闯再次拍摄刘雯,主题为“致敬超模” 图/许闯

“(从她身上)真的能感受到模特的黄金年代。为什么那时候的模特如此重要?因为他们能给摄影师、设计师带来足够多的灵感。我就想到一个词——缪斯。她的面孔拥有太多可能性和可塑性。”许闯说。

作为一名摄影师,他更能感受到约瑟夫那句“光爱她”。“ 光会有很多的属性和效果,但他们遇到刘雯的面孔,再通过相机展现出来,都会产生不同的惊喜。光一碰到她,就变成了一个极美好的东西,同样的光线下换一个人过去,照片可能都没法看。”

距离第一次拍刘雯已经过去近10年,许闯发现,刘雯的眼神比从前更丰富了。“她的眼神中有了阅历,但还是有一份出奇的干净。”他想拍刘雯一直拍到她60岁,“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觉得她可能是我拍摄的人里变化最小的一个。”

一次录完节目,游君媚和同事送走刘雯,同事突然对她说:“刘雯活得真舒服,又自在。”“和她短期接触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我觉得真正自信的人才会这样,因为足够自信,反而不会有那么强的防御机制和攻击性,让旁人也觉得舒适。”游君媚说。

游君媚形容刘雯这是“看得透复杂,做得到简单”。这与刘雯床头摆着的那本《庄子》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一致。那是她现在的睡前读物,能让她安眠。

秀场之外的刘雯似乎没有自己的生活。“我没有把工作当成我的全部,但事实上,我却只有工作,我是一个除了工作不会生活的人。”任丽君为了让她体验恋爱的感觉,让她上了综艺《我们相爱吧》,误打误撞让她出圈。为了重新思考代际关系,她又参加了《妈妈,你真好看!》,教一群妈妈如何成为模特。在复杂的工作环境中,刘雯竭尽全力做到简单,舍弃个人情感似乎是最直接的方式。

刘雯努力将自己的魅力留在T台和时尚工作,在这些场合,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扮演“缪斯”。但除此之外,她恨不得隐形。录节目时,她几乎都穿平底鞋,为的是让自己矮一些,看起来别那么突出。她喜欢和团队的人在一起,因为团队都很高,她甚至是比较矮的那一个。

2020年初,刘雯遵守防疫政策一直居家,她难得地有了生活。为了刷健康码,她学会了用支付宝,接着学会了网购。此前都是截图让任丽君或助理帮忙下单。也是因为疫情,她在家43天没有下楼。和爸妈相处,拼乐高……过去没有的闲适她尝了个遍。再早一些,油画、架子鼓和尤克里里,她都碰了碰。在美国,她还和朋友一起去学陶艺。在不同的城市,她会早起看日落,拿着胶片机拍眼里的风景。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她抓取着错过的生活。

她已经33岁了,离她为自己规划的“角色转变”时间还有两年。在这个规划中,她的生活将有全新的面貌。为了让这个面貌的边界更大,早在2014年,刘雯就开始尝试别的可能。她自导自演了短视频综艺《纹理》,第一次拍摄是在当年8月,刘雯和家人去泰国度假。拍摄时,为了录制最后一句结语,她重复五十多遍。“26岁的我是一个极其没有语言天赋的人,可能我天生对着镜头说话就有恐惧感。”刘雯说。她与多个品牌推出了联名系列服装,参与了从设计、选料、打样到包装、拍摄、推广的所有环节。她在宁波的“六之”工作室已经装修完成,那里“远能见山,近能亲水”,“六之”App的上线也在计划中。

刘雯的爱情总是被人关心。她一直称自己单身,庆幸自己常年在国外走秀,避开了春节催婚高峰期。每年都会收到表妹的抱怨消息:你不在,他们都催我。帮助父母装修永州的房子时,也会听到父母的暗示:这房子挺大的,适合带孩子。“如果可以,一定想我出门左拐就能碰到真爱。但不可能。”刘雯说。

回到那次回母校的经历,席间,老师们打开两瓶红酒,站起来碰杯。不喝酒的刘雯端起一杯绿茶,她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比这句话更广为流传的是刘雯的微博简介:“本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小心陷入了时尚的大舞台。自己还是微不足道的自己,承载了大家太多的关心。”

考虑到能量的守恒,对外有多谦卑,内心就有多强大。显然,刘雯已经清楚,职业是她赖以生存的一部分,但不是她生命的全部追求,所以能让自己的谦卑更举重若轻。生命中一定有别的东西等待着刘雯,是什么呢?不管是什么,她总是能往前飞奔,像十年前的任丽君一样,我们大概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应采访对象要求,雷瑞为化名。感谢造型提供Valentina Li@CAIUS,感谢化妆师何磊、发型师Issac Yu、任丽君、崔丹、赵青、徐玮超、游君媚、许闯、冯铁彬、罗懿、杨楠、卢琳绵提供帮助。参考资料:《美丽的标价》《模特手册——做个成功的职业模特》《成为超模——超级模特入门手册》《新闻当事人:最炙手可热的东方面孔》《人物:模特刘雯》《缪斯之旅:刘雯》《血肉刘雯》《刘雯:来自湖南的中国首位超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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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27期 总第685期
出版时间:2021年09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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