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往事:一场对逝去时代的春梦

稿源: | 作者: 叶倩雯 日期: 2021-08-13

我们不用把《热带往事》当作一部现实主义电影来看,它是一个关于宿命的隐喻,也是一场对逝去时代的春梦。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你今晚感到寂寞吗)?”这是电影《热带往事》的英文名,既是电影主题曲的名字,也为这部犯罪电影奠定了一个文艺腔调。
 
从电影故事主线来看,这部电影是一部地道的“黑色电影”——往往通过犯罪故事展现人类的道德危机。彭于晏饰演的空调修理工王学明在误以为自己撞死人之后生活偏离了轨道,他一边对死者的妻子梁妈(张艾嘉饰)产生了复杂的情绪,一边卷入了更大的阴谋。
 
作为导演温仕培的处女作,《热带往事》在视听层面的表现十分出色,营造出的时代氛围也可圈可点,但对一般观众来说,这部电影的叙事几乎是一个灾难。因此,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在互联网上的口碑可谓两极。喜欢的人认为这部电影不论从技术层面还是情绪营造方面都可圈可点;反对者则觉得《热带往事》模仿痕迹太重,能够从中看到很多电影的印迹,炫技大于内容。
 
争议意味着一个巨大的讨论空间,也意味着丰富的可能性。作为今年中国银幕的一个异数,在院线电影风格和内容越发趋同的当下,《热带往事》的尝试是十分可贵的。
 
 
 
模仿与承继
 
网友从《热带往事》里看到刁亦男《南方车站的聚会》的影子并不让人意外,两部电影都选择以中国南方为故事的发生地,将人物命运置于一个无处遁逃的极端情境之中,以让人过目难忘的视觉风格来营造人物的内心世界。最为重要的是,它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表现1990年代的中国南方社会景观,以此展现社会巨大转型中的奇观与欲望。
 
当新世纪走过20年,社会归于某种平稳,回望1990年代反而成为了一种电影创作的集体情绪,《热带往事》的开篇就点名了时代背景,故事发生在1997年,人们不用手机,到处都是一夜暴富的传说。电影里有一场戏,王学明本想去警局自首,去了之后发现情形太混乱,到处都是因为欲望膨胀而彼此争斗的人,他被吓退了。
 
这场戏的美术堪称一流,对时代的还原度很高,但依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超现实感。刁亦男曾说:“风格是抵抗所有庸常和腐败的武器。”这点对温仕培同样适用。《热带往事》的重点不在于故事本身,导演没有兴趣揭开梁妈丈夫隐秘职业的来龙去脉,仅仅以他死后留下的一大笔钱吊足观众的胃口。他避开了讲述一个严丝合缝的故事,而是用大量的留白去营造氛围。为此,温仕培刻意用了很多闲笔,加入了大排档演唱《Are You Lonesome Tonight》等戏码,以展现出自己的野心,他的电影要讲的根本不是案件的原委,而是某种怀旧情绪,某个逝去的时代。
 
从这个角度来说,《热带往事》不似《南方车站的聚会》那么残酷,最终给予观众一个温情的落脚,想必也从王家卫那里有所借鉴。王学明在出租屋对着镜子若有所思,与梁妈若有若无的暧昧关系,以及和女友在床上产生罅隙等情节的镜像风格几乎就是《阿飞正传》的翻版。
 
这些几乎以假乱真的“模仿”,让温仕培的电影呈现出一种高级的质感。在这里,“模仿”不是一个贬义词,它证明了导演驾驭影像的能力,也展现出当下青年导演创作“迷影化”的倾向。
 
在充斥着影像的时代中成长,年轻导演对成熟的影像文本烂熟于心,他们如同“考据癖”一般,以挪用、拼贴等具有后现代解构意识的创作方法来结构自己的电影。在大众熟悉的流行文化文本上建立新的意义,他们既渴望推翻上代作者留下的范式,又不得不依靠他们。
 
 
 
 
 
形式焦虑
 
近年来,中国艺术片作者有一种普遍的情绪,那就是从1990年代对社会问题的展现转变为对形式的探索。甚至可以说,形式焦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某种潜意识。当时代在历史进程中的伤痕不再具有某种必然吸引电影节的魔力,中国的作者也需要开始思考电影艺术本体的问题。
 
中国的现场依然为艺术片导演提供着丰富的素材库,但当苦难和奇观一再被演绎,艺术作者恐怕都在思考电影是否还有别的可能性。形式和内容之争,向来是艺术创作中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如果说“第六代”导演曾建立了一条“大道至简”的美学范式,当下的作者则纷纷选择了某种“化简为繁”。
 
早从《路边野餐》开始,毕赣就以有限的资源创作出一个超长的华丽长镜头吸引观众,而《地球最后的夜晚》更是将他的形式野心发挥到了极致。《南方车站的聚会》的某些片段也可以无缝移植到美术馆,霓虹灯管下的暴力与决绝,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异化的美观,高度的形式感让这部思考人类终极存在意义的电影的氛围冷漠而疏离。
 
《热带往事》在形式上的尝试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有时甚至以牺牲故事的合理性为代价。忧郁而潮湿的热带氛围冲淡了电影故事本该有的紧张感;铺陈的音乐充斥着电影几乎每一个场景,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部音乐片;王学明和梁妈说到底仅是萍水相逢,两个人的情感线索在后半段就匆匆结束,观众既不理解为何王学明愿意拼上性命为梁妈争取赃款,也困惑于为何这个发生在广州的故事的粤语元素时有时无。
 
说到底,《热带往事》无法像同样以1990年代广州为背景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娄烨导演)那样直指改革当中的社会问题,最终还是将时代造就的欲望悲剧简化为一场个人赎罪的心路探险。但让人感动的是,即使这部电影的叙事有着如此明显的缺陷,温仕培还是为观众贡献了一对让人难忘的“银幕CP”,王学明和梁妈虽然有着巨大的年龄差异,但同样作为大时代里被抛下的人,我们愿意相信他们之间产生过真实的情愫,这无关乎爱情与欲望,而是小人物之间的惺惺相惜、江湖儿女的道义承担。
 
也许,我们不用把《热带往事》当作一部现实主义电影来看,它是一个关于宿命的隐喻,也是一场对逝去时代的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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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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