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声音艺术家来到太原

稿源: | 作者: 孙凌宇 日期: 2021-09-23

“田野录音不应被视为高不可及的专业工作,不应成为精英的专权,而应成为普通人可尝试探索的有趣活动,甚至变成一种日常的习惯。如果人人都成为field recordist(田野录音者),我们生活的时代会被更广泛地记录,连最幽微的点滴也会被听见……”

​灯全灭了,空气里游荡着腾挪设备蹭起的灰尘、地下一层的寒气,和从玻璃瓶口蹿出的啤酒花味。近百位坐在蒲团上的观众不时因更换坐姿发出声响,眼神在几根蜡烛和投影仪打下的方形光源间流动。

周围尽是沉默含糊的脸孔——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舞台上将轮番出现略显古怪的表演。有人播放用电子麦克风收集到的酒店房间的电磁波;有人戴着墨镜变换着手法敲锣;有人把邻居家请和尚超度时录到的诵经声当作背景乐;有人玩弄着胶带、震动棒、钢珠、小风扇、锡纸等日常物件,视作演奏乐器;还有人用身体承载时间的流逝,请两位观众上台默数,分别在每间隔三分钟和四分钟时报数,其中一位数着数着突然唱起了山歌——而此时,台下的人们还一无所知。


“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做展览的”

8月的第一天,晚上8点,这是一场名为“默声(Sounding the silence)”的演出,参演的七位声音艺术家,连同几十位声音研究者和从各地应征而来的工作坊参与者齐聚山西太原的长江美术馆,都是因为一个名叫欧宁的男人。

光头方脸,慈眉善目,广东腔浓厚的话音一落,常常紧接着露出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2017年,欧宁去哥伦比亚大学教了两学期书,约百年前陶行知曾在该校的师范学院深造,其回国后的教育实践至今都令欧宁深感触动,哥大图书馆里两百多箱由晏阳初整理捐赠的多年关乎平民教育与乡村建设的档案更是叫他挪不开步。此后,他看了更多教育学方面的书,在网上参与教育话题的讨论,继诗人、策展人、纪录片导演、《天南》杂志主编之后,“给自己加了一个educator(教育者)的身份”。

他在哥大其中一个学期的课程内容“策展实践与地方营造”被浓缩成四个讲座,落地苏州。当时(2020年)他受苏州寒山美术馆之邀,主持、发起了“地方音景:苏州的声音地理”项目,致力于通过田野录音和文献阅读来研究一个地方的当代音景和历史音景。音景,即声音景观(soundscape),由加拿大作曲家、作家、音乐教育家、环保主义者R. Murray Schafer(默里·谢弗,2021年8月14日刚刚逝世)提出,其宗旨是“为生态平衡的声景寻找方案,使人类社会与其声音环境之间的关系和谐”。

欧宁以声音为切口,试图阐述如何用艺术促进地方认同感。讲座同时也是他的教育实践,受陶行知与晏阳初两位先生倡导的涟漪式互教互学启发,项目分为理论学习与田野录音,持续数日的学习工作坊中,众人于圆形座席间落座,没有谁是永远的中心与分享者。


▲欧宁 图/时光机影视提供

首次尝试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欧宁回忆说,“很意外的是在苏州的时候发展出那种社群感,参与者互相帮助,气氛真的很好,有点像我期待的教学合一。最后还衍生出个人情谊,很有人情味,所以后来受到邀请我就想继续拓展下去,每一次就想可不可以做得更有意思一点。”

此次落地太原的“原音”项目,既表示“太原的声音”,也包含“地方特有、原有的音景”(native soundscape)之义,同样是从听觉维度去探索地方特质。与苏州的声音尝试不一样的是,这一回参与的人数明显增多,声音艺术家、嘉宾讲者、参与者、观察员等共计近五十人。

在苏州没能实现的公共参与也将成为这次的重点。录音指导李哲于1970年代因父母从北京调派至太原制药厂工作而在这里拥有短暂的童年记忆,2021年6月实地调研的时候,他去现已倒闭的太原制药厂,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老工人。欧宁得知这段渊源后向美术馆申请购置五台录音机,准备交由这些工人来记录自己日常生活的声音。他相信到9月,李哲的这个项目完成之后,“会有很强的共情能力,虽然这个题目很大,关系到国有企业改制,还关系到太原这几年城市化的空间洗牌,但我们不想做那种很抽象的、没温度的东西,当你讲地方的时候,肯定要牵扯到人的感情的。”

有关太原soundmark的评选和讨论,也将通过与当地纸媒的合作向太原市民发起征集,把耳聆网作为一个分享平台,线上发布他们投寄的声音。年过五十的欧宁希望能吸引到更广年龄层的加入,尽管一台专业些的zoom录音机需要一两千块,但在他看来,“田野录音不应被视为高不可及的专业工作,不应成为精英的专权,而应成为普通人可尝试探索的有趣活动,甚至变成一种日常的习惯。如果人人都成为field recordist(田野录音者),我们生活的时代会被更广泛地记录,连最幽微的点滴也会被听见,而在海量的声音中,每个人也会发现自己的sonic niche(声音生态位)”。

听起来,这显然是充满人文关怀的美好希冀。同时,欧宁也清楚认识到,要想顺利完成这样一个跨度三个月的项目,无疑也给美术馆带来了巨大挑战。“做展览,一般没有像我们这样做的——先开一个为期一周的工作坊,花很长时间做实地调研,给一段时间,各自再进行提案,讨论通过后才能做成作品参与展览,非常复杂。”

其间的不确定性恰恰成了一股强引力,“因为我们不想要太确定的东西,我很期待出意外的那种效果,我不想因苏州做完之后很受欢迎,就拷贝一个来太原,那样没有意思。”他几乎是主动给自己“添麻烦”,比如特地找了许多没合作过的艺术家,邀请之前花时间调研,把他们的网站、视频以及采访看个遍,打电话邀请时往往一聊就将近一个小时,交流工作同样充分。

他就像那种热心张罗聚会的男主人,会提前告知你详细的时间、地址、到达方式,希望你携朋带友、同样热情洋溢地到来。综合考虑了性别、专业、所在地、陌生程度等因素后,欧宁本着互为补充的搭配原则,对线上报名、经过筛选的21位参与者进行了颇为科学的分组,但仍然出现了参与者自行跳组的问题。他自认不擅管理,但为了吸纳更多有意思的人参与,只好笑着去解决这些组织过程的问题。“其实我是一个很nice的人,我们希望多多的人参与,不想遗漏、埋没掉任何一个有才华的人。落选的应征者和没有报名的公众,但凡对项目有兴趣的都可以来旁听,我们称他们为观察员,如果他在工作坊过程中表现活跃,也可以转为正式的参与者。”


▲工作坊 图/时光机影视提供

参与者同样可以参与提案,出彩的话可以和受邀艺术家一样独立完成作品并参展。为了激发更多优质作品,欧宁在工作坊开始之前就主拟了一张包含过百本书的书单,内容涵盖声学与建筑、实验音乐、地理学、人类学、文学等;开始后的前三天,更是密集安排了21节讲座课程(每节时长一小时),其中关于“地方”的内容几乎占到一半,由各领域的专业人士讲解山西的历史、建筑、名人、景观、方言、戏曲等知识。

欧宁的出发点是,“你说你一个北京或是上海来的人,要做一个立足太原的东西,如果不进行本地学习的话,你做的东西能成立吗?所以前面学习特别重要,去苏州、太原这些并非自己常居地的城市的时候,我们一定要避免用他者的目光去看这种地方,要进入这个地方中间,becoming native(成为本地人)。”


呼吸、感知、想象远比录音重要

“一帮艺术家跑到太原来,讲太原地方,甭管从声音还是从地方性,你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说这话的人是参与“原音”项目的艺术家之一张安定,出发前他按着推荐书单买了很多有关阎锡山、山西音乐史等介绍太原历史的书,但看过后,他大剌剌地表示:“我对这东西没有情感,对我来说那是纯知识,肉体的感受太少了。”

默里·谢弗倡行的世界音景计划——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田野录音时画各种图表,详尽记录有什么声音经过,频次多少,频率多高,这个区域里面最经典的声音是钟声还是鸟叫——这套地方音景的测量方法与写实的声音日记,对文花臂、扎小辫、常年将窄脚家居裤外穿的张安定而言,似乎过于古老,只剩下怀旧主义的情调。

寻找地方的过去记忆固然重要,但张安定认为,这仅仅是作品的底色与地基。光有这个肯定是不够的,因为在寻找的过程中很难避免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所有的非地方的音景是高度同质化的,在你不赋予情感和意义的情况下,站在街上听到的声音其实差异不大;至于那些听起来特别有地方色彩的,却往往是历史和边缘的,或者只在人们遥远的记忆里的。你问今天的年轻人,梆子听过吗,晋剧听过吗,得到的回答可能都是,没听过,太远了。所以你要去把这所谓能代表地方独特的声响——就是地方性的东西,从一种边缘、历史、传统、记忆里面挖出来,即便有人觉得被唤醒了,但别忘了,地方更多仍是关于日常经验的。”

带着这样的思考,来工作坊第一天他便自觉,应该寻找新的地方性,具体怎么做当时还比较模糊,只知道应该去关注这个问题。在后来具体的三天田野实践中,他逐渐厘清了新的测量标准,包括景观、植被、人、物件,远远跳脱了仅有的“声响”。“现在因为欧老师引入了地方的概念,我觉得还是很好的,因为地方很复杂,既有历史又有当下,既有个体又有跟他人的关系,很好玩。”

他给自己定了三个原则,希望通过呼吸、细小和想象的东西来发掘新的地方性——从田野录音转向田野呼吸,身体力行的过程中,呼吸、感知、想象远比录音这一举动重要,将自己从患得患失、生怕错过素材的泥沼中拯救出来(“要知道,这只发出悦耳叫声的鸟,在你来之前,兴许已经在这公园待了十年”),发挥所有暂居者和外来者唯一能发挥的价值,尽可能留下个人痕迹,为这片地方赋予意义和情感,并且分享给更多人,才有可能引发集体共识——这成了张安定解决起初问题的轴心。

三天的时间里,他没有像部分艺术家一样满城跑,而是在长江美术馆周边的一片老城区重复晃悠,逐步加深对这片地方的认知。第一天,不拍照、不录音,仅仅是简单地转,了解物理基本面。从桥下走到美术馆的一段上坡路不过两三百米,他能走上两个多小时。“如果你真的去认真地看一个地方的时候,就是很慢的,信息其实特别丰富。”他边走边看路边的植物,墙上写的标语,擦肩而过的路人,车驶过排水沟时的抖动。耳边传来美术馆一楼播放的古典音乐,向远处望,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全是电缆的桥,旁边有一所养老院、一家重庆餐厅,餐厅旁的蓝色板子挨附桥头,特别漂亮。

到了第二天,他开始去看更细致的东西,掏出手机、放大数倍,将镜头对准烈日下的一坨狗屎。“为什么要拍狗屎什么的,我觉得这就是日常,如果生活在这儿,走路不就会面对这狗屎吗。这个才是真实的经验,以后我说起这个地方我就会记起,这个地方还在修建,很多地方被绿色的柔软材质包裹,很多植物生长在这儿,还有很多狗顺着植物拉的、硬度不一的屎。”

细致的观视似乎加大了生活的力度,也加速了外来者的情感融入。夜晚,他再次独自走到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出现一个跑步或散步的人。回望桥边正在兴建的小区,陌生的局促已荡然无存,他反客为主地开始畅想,“如果我住在这儿,我会喜欢这儿的。”晚风一阵拂过,白天的烈日早已退去,他感到很舒服,自然而然地去触摸桥上的栏杆,继而试探性地拍打,“bang”“bang”的回响给予了他热烈的反馈,这样一来,就更高兴了。

最后一天,张安定彻底放开手脚,拽着一支铅笔在墙上、标牌上、丢弃的橡胶手套上“乱涂乱画”,听着声音即兴写诗。他自在地转换着表达,有时直白地记录下喇叭声,“砰砰嗒嗒哔哔”;有时是谁也看不懂的视觉符号;看到路边悬挂着的大大的白底“向”字,再看到附近的大卡车与学校,写下“向这条长长的地道 砸下一吨的缓慢与憧憬”;或是干脆拿起一块石头,把墙砸出一列碎屑。

他肆意走进别人居住的小区,从地下车库“跑到他妈25层都没人管”,沉迷于跟平日生活的北京截然不同的松散尺度。他听车库里“滴”的声音,随着在柱子上划相应的时间刻度,完成后不忘在一边洋洋洒洒签上名字。将这一声音行为拍摄下来时,开着电瓶车的保安从镜头里经过,压根不搭理。


▲张安定的声音行为 图/张安定

身体介入看来奏效了,三天过后,张安定笃定这块地方如今跟他有了关系,几次去旁边的小区,他都选择坐在同一幢老楼的屋檐下,以至于小区里几个小孩看着眼熟,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说,你又来了。他建议同组成员也去尽情发挥想象力,不仅仅当个来采样录音的工具人,也可以做各式各样有个人印记的声音行为。

组员徐宛茹想起在香港念书时,某次于十字路口捡拾了一枚被反复轧过的可乐易拉罐,她当时觉得那面目全非的铝罐不再是废品,而是承载了城市重量的观赏品。此次回到老家太原,她从街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罐装可乐如法炮制,并将轧扁的易拉罐用近乎透明的鱼线系着,拖在地上遛狗似的一起逛那些她感到越来越陌生的街道。

不断有感到纳闷的路人过来搭话,她录制下这些交谈,同时也重建了与地方的关联;另外一个组的组员刘播雨也是太原本地人,他起初对在主场进行的田野录音活动感到万分兴奋,但很快也发现城中知名的寺庙或公园并不一定能激起自我的情感,最后他去了儿时学习乐器的少年宫,蓦然发现自己坐在一排等待孩子下课的家长中间,已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他按下录音键,听着旁人玩手机的声音、穿着高跟鞋去打水喝的声音,记忆里童年对成长的渴望与现实中似乎一夜长大的惆怅无言碰撞,他明白,自己便成了那颗收录一切情绪的话筒。

聆听外界成了遥远而次要的动机,学习生物出身的音乐人朱文博感慨,“哪怕同一个亚种,也没有两头老虎的花纹会完全一样,两条马路的街声也是这样。”他陪同妻子赵丛来参加这个项目,无意间走进山西省消费者协会的院子里,听到小孩吵,空调发动机闹,铁片轻轻地在风中飘,这些声音哪怕转头就会忘掉,可他领悟到,过程中的感受远比最终采集到的素材更重要。


一千年后的蝉声

“原音”项目吸纳了天南海北学习录音、建筑、编剧等不同专业的人,希望激发更多维度的思考、完成跨领域的合作。90后艺术家刘昕毕业于清华大学精密仪器与机械学专业,在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获得硕士学位,她兼容了艺术家和工程师两个身份,作品形式包含表演、器械、装置、科学实验,最近在研究地外探索和宇宙代谢。听完她在工作坊分享的“游走”项目后,张安定赞叹“这一代人厉害”,能够运用技术将创作理念进行天然的转换,拥有动手或者说处理的途径去浪漫而又切实地解决问题。

“游走”是一个创造梦境的人工智能系统,通过在开源网站上找到的数千个全球现场录音采样,按照自发生成的算法重组成微小的声音片段,为半梦半醒的听众创造一段曲折的梦之旅程。项目的构思源于2019年初,刘昕与研究感官系统十几年的先生Gershon Dublon参加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他们与欧洲人工智能实验室初次合作,最终靠这一提案成为第一届的获奖者。


▲2021年年初,刘昕团队在雅典中央公园做的“游走”项目 图/受访者提供

刘昕介绍道,他们并没有事先告知这个处理田野录音大数据的人工智能系统,什么是风声,什么是水声,什么是人声,而是让它从几百个可能超越人类认知的维度去进行分类。对于物理组成高度相似的,比如流水声,系统依然会把它们放在一起,但它同时又突破了特别符号化的一些可能性。比如会将菜市场的叫卖声跟疫情期间纽约街头行人自发为医护人员喝彩拍掌的声音归类,也会把鲸鱼的叫声和汽车的轰鸣声放在一起。刘昕拿着遥控器,在系统归类后生成的电子地图中饶有兴致地“游走”,常常会感受到这样的意外之喜。“我从来没有将这两个声音想在一起,因为一个代表了城市的嘈杂,一个是自然界那么美好的一件事情,”但事后她也认为这样的处理结果有迹可循,“两个都是大型体积的物件,且发出的都是这么尖锐的高频的声音。”

在这个项目中,她好奇如何把一个人潜意识里,或者说很本质的一种对声音的理解,用数据的方式以机器的视角重新呈现出来,探索一个智能系统想象的声音是什么样子;而比起如何处理数据,更令她关心、感兴趣的,是在数据处理完成后,作为一个人,像握着船舵一样用遥控器在声音地图上自由操纵聆听方向时的体验,“你会有一种感觉,好像跳进了数据的海洋,而且还可以在其中游动。”

这次在太原,她会将整个工作坊几十个人录到的声音视为总体,让系统进行消化处理。至少几千个小时的录音,如果人耳去听,可能得听一两个星期,这在刘昕看来,是迫于无奈、做不到也压根不应该这么做的行为。她时常想到《黑客帝国》里的尼奥,希望能让更多人轻巧地潜入数字世界,并在其中打捞到一些意义。

9月的展览现场,她估计会在黄昏时,做“游走”的造梦表演,同时,她希望这个作品不只在美术馆里面发生,最好也能放到线上,变成一种共同的梦境。“如果是每天晚上我在线上直播这个声音的话,有没有可能所有人随它入睡,都有一个关于太原的奇奇怪怪的梦——那样是我的作品最希望达到的一个状态。”

“原音”工作坊中,她对两件事情印象最深,一个是和其他艺术家交流中提到的落地性,“这也是创作方面我一直提醒和警示自己的,我觉得艺术不是为中产阶级而做,还是要跟一些日常的东西接轨。我常常想我的这个作品,我妈能不能懂,我姥姥能不能懂,她们可能不懂人工智能,但听的时候有没有一种身体的感觉。好在我妈还挺能接受这些东西的,午睡时听着森林、流水的声音,感觉很亲切,很舒服。”

另一个便是欧宁老师提到的在地性,她的理解是,“我们其实就在这样一个历史的时刻,现在全球化出现了问题,大家纷纷转向地方,但是难道都要回归田园,都去当李子柒吗?个体处在一个撕扯的关系里面,所谓的becoming native,其实就是你要扎根在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要为这个社群做贡献,要真正去关怀你所在的这个土地。而且这个土地,它可能也正在培养你,正在支持你。”

欧宁分享的讲座题目是“地方想象:疫后的地理转向”,其中解释到,他这两年做的一系列地方音景的项目都是在新冠疫情转缓之后进行的,“疫情向全球蔓延之后,我们身处的世界出现了地方转向的巨大变化,疫情阻断了过去多年来所谓全球化成就所依赖的流动性,人们不得不收缩自己的活动范围,转向全球化的反面——安土重迁、以差异化的风土为特征的地方”。

他认为疫情的暴发恰恰给了传统区域地理学机会,在太原的田野录音期间,他也偏向于用地理学的方法来做录音。他根据宋代太原城的四个角和四个城门找到对应的今天的八个位置,在每个位置上录两轨录音,每轨时间不长,仅5分钟。这些录音点多为十字路口或丁字路口,因此他一轨会选择定点录制,另一轨则绕着路口走一圈,录过马路的车、行人、他们的对话等。

即便是在连锁品牌不断复刻城市样貌的今天,欧宁依然认为声音可以创造一种边界,不同的地理位置,始终会造就不一样的声音。“山川地形便导致了太原这种内陆城市的性格,比如说它的现代化肯定比不上广东和上海。这些都是地理上的决定。”因此,他特地前往汾河边,“因为从地理上来讲,太原三面环山,中间有一条河流,在历史上,汾河灌溉、繁荣了这个地区的农业,今天你看见汾河边上除了公园,还有大量的地产,今天这条河成了为楼宇增值的象征。”

他沿着河边走,看着底下的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沿河每隔几米就安装了一个音箱,高声播放着所谓的环境音乐。尖锐的丝弦乐夹杂着跨河大桥上繁忙交通传来的噪音,欧宁惋惜道,“如果把汾河当成太原的母亲河的话,这位母亲今天的听觉环境是非常人类中心主义的。”

城市化的野蛮侵占并没有打消他的田野热情,正如近日出版的、由华裔地理学家段义孚写就的《浪漫地理学》一书中所说,“所有的社会——无论是初级的或是复杂的——都必须或多或少对脚下土地的特征有系统的了解以谋生存;浪漫主义从本质上来说是对日常生活的超越。这种情怀诱使人们,哪怕是在想象的世界中,跨越常规并向着极致前进。”

过去几年,不论是和家人待在湖北荆州,或是去国内不同的城市出差,欧宁都会带上录音机,录制地的选择往往漫无目的,全靠对当地的感觉。这一点和实地录音艺术家孙玮不谋而合,后者去泉州,白天录庙里占卜、求签的声音,晚上到空无一人的海港,听到了气浪拍打孔洞的美妙声音,这些都是他不曾预料的。早年,孙玮曾将录音机放进热水瓶的瓶胆,置于荒原录四季的声音,后来他意识到这样过于刻意,转而在旅途中随机行动,以消解过强的目的性。他曾和朋友花了两个月从西藏到新疆,录过人头攒动的大巴扎、寺庙,也录过旅馆晚上空空荡荡的过道。


▲8月4日,声音艺术家孙玮在太原东山煤矿厂录音 图/本刊记者 孙凌宇

2008年,他与好友一同去北京周边的矿山,目睹近乎挖空的山体,和开采过程中不断向周围村庄飘去的下雪般的矿粉,石料加工厂的噪音跟环境融合在一起,竟然很动听。面对同一场景,他录音,好友录视频。十几年过去,在短视频如火如荼的今天,他依然不为所动地揣着录音工具,乍看之下视频当然包含了声音,但不同的录制时间、站在不同的位置、将设备放进不同的角落,可能都会得到层次更为丰富、结构全然不同的成果。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现在各类平台上关于生活的记录已然过剩,欧宁以及这些在意聆听的人仍然觉得关于声音的记录还不够多。“比如说田野录音,其实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因为你选择录什么、什么时候按下录音键,还是很讲究的,它还是一个很主观的东西。”

在欧宁的愿景里,“我还挺想把田野录音做成一个像群众运动一样的、大众化的东西。即便没有专业设备,大家也可以、也应该来录。试想一下,当你读到唐代窦庠的《太原送穆质南游》:‘今朝天景清,秋入晋阳城。露叶离披处,风蝉三数声。’如果当时他有录音机或手机,你就可以听到一千多年前的蝉声。所以,现在你拿起录音机或手机,可以让别人听见更多的声音;你的每次录音,都会丰满自己以后的听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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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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