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9·11”,今日世界格局会怎样?

稿源: | 作者: 刘宁荣 日期: 2021-09-23

假如没有基地组织发起的“9·11”恐怖袭击,今日的世界格局会是什么样?中美之间的冲突与对抗是否会提前上演? “9·11”恐怖袭击20年过后,美国开始远离阿富汗。显然,华盛顿遏制中国的战略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在后“9·11”时代,中美将会面对怎样的竞争格局呢?

20年前,2001年9月11日清晨,两架飞机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击纽约世贸大厦“双子塔”,另一架冲向华盛顿的五角大楼,还有一架本来准备对准国会山庄,却没能按时抵达,乘客与劫机者在宾夕法尼亚州上空搏击,飞机失事。

20年后,喀布尔机场上空,美国和北约盟军的飞机不断起降。有人毫无眷恋地匆匆离去,有人迫不及待地卷土重来,有人焦虑万分地冷眼注视。但不少人都明白美国的这场大撤退,醉翁之意不在酒,美国的战略大转移在“9·11”事件发生的20年后已经拉开帷幕。

美国撤离这个“帝国坟场”,本希望功成身退,全力放手遏制崛起的中国。但美国发动的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花费了超过两万亿美元,在全面撤军前夜,美国支持的阿富汗政府军又如此不堪一击。喀布尔机场重演1975年美军撤离西贡的混乱和难堪的场面,发生在机场的恐怖自杀袭击导致美国士兵和阿富汗平民死伤。美国人在20年的战争后撒手离开,被推翻的塔利班再次班师回朝,这对中国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20年前的4月1日,中美军机在南海碰撞。我在芝加哥市中心的酒店睡醒,打开电视机,新闻频道里充满着对中国的指责和抱怨。刚刚就任总统的小布什在此之前已宣布,放弃前任总统克林顿与中国接触的政策,并公开宣布中国为战略竞争者。中美关系乌云密布,疾风暴雨就要到来。

9月11日美国遭受恐怖袭击时,我在香港接到美国朋友的电话,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我还是按原计划在恐袭发生后不到一周,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抵达我居住多年的华盛顿。这里的气氛与五个月前全然不同,华盛顿上空的气流转向,被视为战略假想敌的中国顷刻间从白宫的雷达上消失。面对本土遭受历史上首次外部武力攻击,美国朝野不知所措,同仇敌忾的爱国气氛笼罩了全美上下,任何对“9·11”恐怖袭击有不同看法的人,包括著名学者乔姆斯基,都无法逃脱“爱国者”的指责和批判。

小布什政府内部的鹰派不得不暂时放下遏制中国的战略。2001年10月,美国主导的38国联军开始了对阿富汗长达20年的战争,刚刚濒临悬崖边的中美关系起死回生。

假如没有奥萨玛·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发起的“9·11”恐怖袭击,今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格局?中美之间的冲突与对抗是否会提前上演?

“9·11”恐怖袭击20年过后,美国开始远离阿富汗,这场反恐战争终于以塔利班取代塔利班宣告结束。这意味着“9·11”的阴霾几乎彻底消散,世界进入后“9·11”时代。显然,华盛顿遏制中国的战略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在后“9·11”时代,中美将会面对怎样的竞争格局呢?

 

如果没有“9·11”,今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格局?

 

美国会否有不同的对华战略?


让我们将时间推回到200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这场小布什险胜的总统大选奠定了新保守主义在美国政坛的主导地位。特别是在外交政策上,小布什缺乏经验,完全由副总统切尼和他在福特政府时期的上司、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主导。在2000年,中国还未崛起,刚刚开始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但“中国威胁论”在华盛顿上空已开始飘荡,危机感十足的美国人担心中国迟早会挑战美国的利益。

小布什政府认为,中国不是战略伙伴而是战略竞争者,并明确宣布,美国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台湾自卫”,他甚至不顾中国的感受在白宫住处接见达赖喇嘛。在涉及宗教自由,甚至在“法轮功”问题上,小布什政府都公开批评中国。在中国导弹技术扩散问题上,美国也极为不满中国的做法。中美军机在南海相撞,两国关系在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被炸之后再次陷入谷底,中美难以避免地走上对抗之路。

但“9·11”恐袭彻底颠覆了小布什政府早已定调的对华政策。在中国做出与美国合作并支持其反恐行动之后,中美新的蜜月期再次到来。美国收起了在民主、人权、宗教自由等问题上对中国的批评,在台湾问题上,也把天平倾向北京,小布什甚至称陈水扁是麻烦制造者。

中国的压力瞬间消失。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相继爆发之后,小布什政府的外交与安全重心转向了针对基地组织的反恐战争。美国朝野基本接受了克林顿为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美国人的劝告,“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不仅是同意扩大对美国的进口,更是同意进口民主社会最珍视的价值观之一,即经济自由。”

小布什的新保守主义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后,逐渐被美国主流社会唾弃,也令共和党人不满。这一方面引发了美国社会求变的心态,造就了美国第一位非裔总统;另一方面也是共和党变质的催化剂,曾经支持全球自由贸易的政党演变成力挺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和民粹主义代表。


▲2001年9月12日,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和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在五角大楼巡视“9·11”事件中遭受袭击的区域 图/视觉中国

如果没有“9·11”事件,以及随后发生的反恐战争,小布什几乎不可能在低迷的支持率下重新当选,而会重复父亲老布什的经历,四年之后黯然离开白宫。今日的美国很可能会是不同的情形,过去几年美国社会向右滑动的步伐或许不会这么快速,共和党可能不会变得如此民粹,特朗普也可能不会入主白宫。

换句话说,即便没有发生“9·11”事件,小布什四年之后离开白宫,其遏制中国的政策是否可以持续,还要看他的继任者是谁。而我们更加无法断定取代小布什的白宫主人在中国问题上的取态,毕竟中美那时虽有矛盾,但双方力量悬殊,小布什视中国为战略竞争者的政策也可能是“早产儿”,存活率不高。


中国经济增长是否会如此迅速?


如果没有“9·11”事件,美国更早地将注意力转向中国,其对中国持续的施压和对中国问题的关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我国过去20年的快速发展。中美在众多领域的竞争,特别是在高科技5G领域的竞争或许会是不同的局面。持这种看法的人相当之多,我也认同“9·11”的发生让中国可以更好地排除美国因素的干扰,充分利用美国的优势,更加聚焦国内的经济发展。

但没有“9·11”的发生,中国是否依旧可以保持傲人的经济增长呢?答案还是很可能的。

首先,美国还是很有可能发动伊拉克战争铲除萨达姆。小布什政府中不乏鹰派,除了副总统切尼(Cheney)和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Rumsfeld),还有副国务卿阿米蒂奇(Armitage)和国防部副部长沃尔福威茨(Wolfowitz)等。切尼在老布什政府担任过国防部长,对第一次海湾战争中没有乘胜追击推翻萨达姆一直心怀遗憾。没有“9·11”,中美关系可能不会快速地改善,但美国在对伊拉克动武等问题上依旧有求于中国,中美关系不至于提早陷入对抗局面。

其次,即便小布什的新保守主义政府意在遏制中国,但2001年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中国正在开放巨大市场,这对美国和西方企业界是个超级诱惑。中美之间的贸易额从2000年的1000亿美元不断上升,到2018年已经超过了6000亿美元。即便没有“9·11”,也不会太大地影响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的进程,美国在非高科技领域的外移是不可避免的。这与冷战结束之后全球贸易自由化不可逆转的大趋势相关,而支持全球自由贸易,也是美国长期秉持的传统。同时,中国在20年前的实力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美国虽然开始有意围堵中国,但并未强烈感受到中国的威胁。

再次,曾经支持自由贸易的共和党人也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封杀美国企业界与中国建立更加紧密的贸易和经济往来。这在当时的美国绝对不可能成为主流,即便“拥抱熊猫派”的观点不能占上风,“屠龙派”在当时也不可能在美国民意中找到太大的市场。在特朗普发动对华贸易战之后,中国对美国的出口至今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这也说明了美国市场对中国的依赖程度。即便到了2020年4月,中美关系发生了巨大波动,在华美国商会所做的调查表明,39%的公司依旧将中国作为前三名的投资重点地区,尽管这个数字比一年前的42%有所降低。况且2001年时的中国国力刚刚开始上升,不管美国采取何种中国战略,都不会改变中国“发展是硬道理”的战略方针。中国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只是时间问题。中国能否发展,外界的因素固然重要,关键还在自己是否愿意对外开放和改革。

此外,在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之前,美国内部认为,虽然中国的崛起可能改写美国主导的国际规则,但对中国的担忧主要是在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在危机中安然无恙,经济实力快速增长。实际上,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美国朝野缺乏应有的客观态度正视中国经济发展。本世纪初,美国和西方甚至弥漫着中国即将崩溃的迷思。


美国能否提前部署“重返亚洲”战略?


美国重返亚太的战略并非始于特朗普,而是发生在奥巴马时期。这位非裔总统2009年带着“改变”的理想和宏图踏进白宫时,对内希望制定金融改革法案并提供全面医保,对外大幅调整政策,让美国走出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的困境。在国务卿希拉里和国防部长盖茨的全力协助下,他强调构成美国实力的“3D”要素——外交(diplomacy)、开发 (development)和国防(defense),美国外交政策开始大调整,将目光转向生机勃勃的亚太地区。

2009 年7 月21 日,希拉里在泰国曼谷机场宣布“美国回来了”;同年,奥巴马访问亚洲四国,在东京特别强调美国重返亚洲的政策,但也指出并非为了遏制中国。2011年11月17日,奥巴马在澳大利亚国会的演讲为此政策定下了基调,“美国是一个太平洋大国,将坚守这一地区”,并强调美国不会在亚太地区缺席。


▲2011年5月1日,美国华盛顿,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副总统拜登等人在白宫战况室听取对本·拉登袭击情况的更新报告 图/人民视觉

奥巴马在8年任期内曾经11次访问亚太国家,频率之高实属罕见。他更是创造了历史,在任内第一年就访问中国。奥巴马的亚太政策是在与中国的互动中增强在亚洲的实力,通过军事、政治、经济三个领域彰显美国的亚洲存在感。美国向亚太地区增派航空母舰和部署了更多的兵力,并表明到本世纪第二个十年,60%的美国船舰应集结到亚太地区。在加强与日本、澳大利亚以及东盟国家的传统安全关系的同时,奥巴马延续了小布什政府的政策,形容美印关系是21世纪“决定性的伙伴关系”,鼓励印度作为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在经济与军事力量与日俱增时需要“东望”。

奥巴马积极参与亚太经合组织论坛(APEC)和东盟,并在2011年首次参加16国的东亚峰会。在贸易领域,他更是积极介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的谈判,明确表明美国而非中国是全球贸易规则的制定者。

即便没有“9·11”,美国在10年前或者20年前是否会与今日一样,与中国展开全面的竞争与对抗呢?答案也同样是否定的。

小布什政府因“9·11”改变了其安全战略重心,有求于中国在反恐议题上的支持,淡化了中美之间的冲突。这当然是实情,但当时的中国正迎接北京奥运会,对外开放与改革的势头越来越猛,内部的发展也越来越宽松,在西方的形象越来越正面;而在经济实力上,与美国的距离远大过今日,矛盾与冲突比现在少。2000年,中国的GDP只有1.2万亿美元,只到美国GDP(10.25 万亿)的12%;2010年中国超过日本成为第二大经济体时,美国的GDP是15万亿美元,中国只有6万亿,是美国的40%。到了2020年,美国的GDP为20.9万亿美元, 中国为14.7万亿美元,是美国的70%。因此,小布什政府时期最初即便视中国为战略竞争者,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实施完全针对中国的“印太战略”。

美国的外交政策随着新人入主白宫常常会标新立异,发生转变,凸显与前任的差别。奥巴马入主白宫后,美国的亚洲政策转向也有这样的因素。此外,奥巴马当时最大的挑战是国内金融和医疗健保改革。美国的外交转向还没有发生实质的变化,在南海问题上并不站边。

但在奥巴马执政的后期,中美之间的裂缝越来越深。2014年奥巴马的亚洲之行就绕过了中国,美国在钓鱼岛问题上对日本的支持已经愈发明确,在南海问题上也开始改变不选边的立场,在贸易问题上力图抢回话语权和领导权。奥巴马在其回忆录中就提到,在贸易问题上,他之前的两位总统克林顿和布什鼓励中国加入全球贸易体系是正确的,“一个贫穷的中国比一个富饶的中国更能给美国带来威胁。”但他也认为,中国从国际贸易体系中获得的利益损害了美国的工人利益。

从这一角度上,美国的印太战略并非始于特朗普,更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战略。许多人错误地以为中美之间的冲突是特朗普入主白宫之后才开始。其实,在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实体之后,双方之间的争论和冲突已浮出水面。在拜登政府担任亚太事务协调官的坎贝尔(Kurt Campbell)曾是奥巴马时期负责东亚暨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是其中国事务的核心幕僚。他说,美中关系就像打水球,水面上竞赛虽激烈,但仍有法度可循,目标是达成“正面、合作和全面的关系”,美中官员嘴里都讲着这类话。其实在水面下双方是不断拉扯、斗智斗勇,目标都是要赢。

奥巴马在“重返亚洲”、“再平衡”战略出炉之后,依旧非常积极地与中国进行对话,包括经济、安全和文化领域的高层对话,原因就在于此。这也与他作为第一个非裔总统有关系。他出生在美国夏威夷,幼年和少年时期在印尼和夏威夷生活过。他看待世界的视角自然与其他白人总统有所不同。在国际化的背景下,他更理解世界新秩序,没有太多自视美国是老大的陈腐观念。他反而多次公开表示,美国需要意识到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和世界格局的变化,从一个领导者变成一个伙伴。


▲美国底特律,失业工人排队申请工作 图/IC photo

特朗普上台后,美国走向极端。他在外交上别树一帜,从“美国优先”到加关税和“退群”等反常行为,让盟国都无所适从。中美关系更是从以往在水下的角力,变成惊涛骇浪。特朗普负责中国事务的国安会副顾问博明,在担任国安会亚太事务高级主任时就将这扇窗纸捅破。他在中国大使馆告诉崔天凯大使,美中关系是竞争关系,不是合作关系。懂中文的他甚至引用论语,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这种表面的虚假对美中两国并无好处。

因此,中美之间公开的竞争与对抗迟到了多年才发生,与“9·11”恐袭和金融危机这样的突发事件有关,也与领导人的不同风格和政策取向有关。如果没有“9·11”,美国在更早时推出针对中国的“印太战略”,可能性也不大。

 

“9·11”的阴霾几乎彻底消散,世界进入到后“9·11”时代,又会出现哪些变局呢?

 

美国能否围堵中国?


过去20年全球地缘政治的演变离不开中美两个主角,美国因“9·11”恐袭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耗费了国力,也开启了本世纪头10年中美之间的合作,特别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发生后,两国携手阻止了这场危机的蔓延和恶化。

“9·11”恐袭20年后,美国匆忙从阿富汗撤军。美国花20年时间,最终2500多名美国士兵战死、4400多名文职人员死亡、6.6万多名阿富汗士兵和警察丧命。但在拜登宣布撤军后,塔利班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11天内就兵临喀布尔。这自然引发众人将“喀布尔时刻”与“西贡时刻”作比较。

但人们不应该忘记美国隐藏在这两次撤退后面的大战略。

美国撤出阿富汗的优先考虑是腾出手来遏制中国的崛起,这早在奥巴马当政时就已开始布局。奥巴马第二任期内,中美关系的龃龉已浮出水面,只不过希拉里离任、克里上任国务卿,美国的精力再次被牵扯到中东和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等事务上。美国的“重返亚洲”策略刚刚启动就被搁置一旁,但关键的因素是缺乏重要的经贸支柱,奥巴马推动TPP跨太平洋协定的努力也因国内政治胎死腹中。

2016年奥巴马离任前,对亚洲进行了最后一次访问,在杭州参加G20峰会的经历也并不愉快,两国官员间的火药味十足。他随后前往老挝参加东盟峰会,对其“重返亚洲”的战略进行总结,并强调:“亚太地区对美国对世界是一个未来最重要的地区”;“作为亚太国家,美国永远留在这里,不管是好是坏,你们可以指望美国。”

拜登外交班子中的主要外交国安团队成员不少都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拜登的中国政策与奥巴马的中国政策有延续的一面,只不过在特朗普时期中美关系的矛盾和冲突加剧和被放大后,原有漂浮在水面的合作表象与隐藏在水下的角力已发生了变化,两者之间不再是“水球赛”,而变成了“拳击赛”。双方在表面上不会有丝毫的退让,但都知道必须遵循公认的规则,中美两国依旧想方设法保持接触。

经过20年的战争,美国毕竟清除了威胁自身安全的基地组织,即便无功而返,也可以集中精力与中国打一场“拳击赛”。

美国以实力围堵中国的战略已全面铺开。奥巴马曾说过,领导力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领导力离不开实力。拜登政府上台后,其外交国安团队的努力都是围绕着中国发力。在欧洲,与英国和欧盟恢复传统的友好关系,意在改变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带来的负面冲击。在亚洲,由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组成的四国安全会议在美国的主导下已悄然形成,并召开首次视频高峰会。拜登还准备在年底举办全球民主国家首脑峰会,孤立中国的意图明显。在美国撤出阿富汗之际,美国派出没有任何外交经验的副总统哈里斯访问新加坡和越南,也是围堵中国战略的一部分。

拜登政府上台后,并没有重新使用民主党奥巴马时期常用的“重返亚洲”战略或者“再平衡”战略,反而延续了共和党特朗普时期的“印太战略”。一方面,这彰显了美国的企图心,力求全面遏制中国的影响力;另一方面,这有如冷战时期美国与中国和好以便抗击苏联,如今拜登的战略如出一辙,意在将印度拉进对抗中国的布局中。

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知一场“光荣撤退”的形象竟然演变成美军死伤无数和阿富汗平民争相逃离的恐怖场景,一时间,美国是否可靠的声浪迫使总统拜登亲自上阵安抚盟国。但不管白宫如何信誓旦旦,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再一次受到重创,也是事实。不少人都心生疑虑,美国扶植的阿富汗政权的下场与南越政权毫无二致,美国人是否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可以牺牲盟友?

因此,美国全力围堵中国并非易事。

首先,即便没有“喀布尔时刻”,亚洲绝大多数国家,特别是东盟国家,包括新加坡和越南,都已多次表示他们无意在中美之间站队。如今的共识是,亚洲国家欢迎美国留在亚洲,在安全上可以抵消中国日益强大让他们感受到的压力。在美国副总统哈里斯到访新加坡和越南之后,两国都公开表达了同样的立场。特别是美国想方设法拉拢的宿敌越南,就特意选择哈里斯抵达河内前接见了中国大使,强调中越关系的重要性。

第二,几乎所有亚洲国家都需要与中国保持密切的经贸关系,分享中国经济发展的成果。美国在经贸领域希望改变这一现状,提出举办2023年的亚太经合高峰会(APEC),加大和亚太国家合作的意图愈发明显。但美国既不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协定(RCEP)的成员,也不是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步协定(CPTPP)的成员。而中国作为RECP的重要成员国,是东盟最大的贸易伙伴。2019年东盟取代美国成为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2020年东盟超过欧盟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目前看不出美国可以如何取代中国的角色,在亚洲的经济融合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第三,恰恰相反,美国的盟国与中国发生经济纠纷和冲突时,美国反而坐收渔翁之利。澳大利亚在新冠病毒溯源问题上与美国同调,并指责中国的军事和安全威胁,与中国公开撕裂。面对中国在经济上的报复,大量出口到中国的产品,包括红酒、牛肉都被美国货品所代替。以冰冻牛肉而言,澳大利亚在2020年初对中国的出口超过了两亿美元,2021年7月已经降到了三千多万美元。而美国2020年初对中国的出口只有区区1000万,如今却飙升到1.1亿。

第四,喀布尔风云突变,印度已经感受到了塔利班的威胁。在后“9·11”时代,这有可能影响印度加入美国主导的四国战线。印度虽不至于退出四国联盟,但投入度会有变化。如果四国无法形成亚洲的小“北约”,再加上中国在亚太地区巨大的经济存在,美国与中国对抗的力量将会受到削弱。


聚焦经济实力大比拼?


美国意识到要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占据鳌头,重点还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必须解决国内问题,具有更强的竞争力。

不少人都将美国过去20年实力的消减归咎于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但这是不是事实也值得讨论。2019年4月,特朗普首次打电话给前总统卡特,告诉他担心中国正超越美国。卡特后来说,在这一问题上他与特朗普看法一致,如果美国没有因这两场战争“浪费了 3 万亿美元”,“这个国家有多少英里的高铁?”他说,美国是“世界历史上最好战的国家”,“中国没有在战争上浪费一分钱,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领先于我们。”他称,中国将资源投资于高铁等项目,而不是国防开支。

但美国过去20年,除了“9·11”恐怖袭击,还面对另两场危机。2008年的金融危机和2020年的新冠病毒,对美国经济和实力的伤害是否比“9·11”恐袭和之后的反恐战争更大呢?

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所耗的费用有不同算法,直接投入战场的费用估计超过一万亿美元,这还没有包括北约的投入。美国提供给巴基斯坦以及阿富汗部队的培训和装备,最高估计超过两万亿。但金融危机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危机所造成的损失远超过这些。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之后,美国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力明显减弱,同时开始担心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布什的经济刺激方案耗费了1520亿美元。奥巴马2009年为阻止美国经济进一步陷入衰退,提出了8400亿美元的刺激方案。这两项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亿美元,这并不包括金融危机所带来的无法估计的经济损失。2020年的新冠病毒迫使特朗普推出两万亿的刺激方案,这是美国史上最大笔的经济刺激方案。但与拜登2021年上台后差不多6万亿美元的救助和振兴经济的方案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拜登 3月推出1.9万亿的新冠救助计划,随后又要求拨款两万亿用于基建和经济复苏,4月则推出了1.8万亿的美国家庭计划。拜登第一财年的预算就高达6万亿美元。

布什八年给美国国库带来5.8万亿美元的债务,奥巴马八年在希望结束两场战争的前提下竟然带来了9.6万亿的债务,特朗普四年则带来7.8万亿的债务。在某种程度上,美国发动的两场战争造成的消耗,都无法与金融危机和新冠疫情相比。


▲2021年1月17日,纽约曼哈顿,民众在位于第五大道的特朗普大厦前手举“400000”缅怀美国40万新冠死者 图/人民视觉

如今美国退出阿富汗,聚焦于提升自己、遏制中国的实力,这是否意味着美国能比过去20年更快速地驱动经济发展呢?答案是不尽然。没有这两场战争,美国共和与民主两党恐怕也不太可能排除党派之争,更早地投入资金用于基础建设。在面对与中国竞争的情况下,共和党与民主党都将矛头对准了中国,但美国参议院在8月10日才批准了一万亿的基建方案。

拜登政府将振兴美国视为其外交政策的支柱。2021年3月,国务卿布林肯发表新政府首次外交政策演说,阐述了美国外交政策优先考虑的八个领域,但内容涵盖内政与外交,包括战胜新冠、振兴经济、重振民主、改革移民、重建联盟、应对气候变化、确保美国科技的领先地位,以及对抗中国。8月他在马里兰大学发表演讲时又再次强调,“美国是否在国内保护和投资我们的实力,将决定我们是否在世界上保持强大并为美国人民带来成果。”

这就是为何美国试图在5G等高科技领域与中国脱钩。中美在科技领域竞争最为激烈的就是半导体行业。半导体相关技术是中国最大的进口产品,甚至超过了石油的进口。2018年,全球半导体及相关技术销售额突破4687亿美元,是历史最高水平,之后两年有所跌落,

中国在应对这一挑战时正开启经济和社会的转型。中国也面临着政府、企业和个人债务持续攀升,美国脱钩和外面环境发生变化的压力,以及新冠疫情对小企业、就业环境等的影响。中美之间在后“9·11”时代的对抗,聚焦的是经济实力的大比拼,而至关重要的是其背后的不同制度和发展模式的竞争。

中美之间的对抗谁能占上风就是看谁更愿意向对方学习。中国作为后起之秀,过去40年一直虚心向西方国家学习,这是中国弯道超车成功的因素之一。崇尚自由资本主义的美国继金融危机之后,也没有“因循守旧”,政府出手拯救银行,如今又全力支持私有企业发展高科技,美国大兴土木的新基建时代是否再次降临?

从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到2008年的金融危机,再到2020年的新冠疫情,这三场大危机重创了美国的硬实力,甚至软实力。而金融危机和新冠疫情对美国比“9·11”可能更具杀伤力。在“9·11”恐怖袭击20周年之际,美国草草结束了自己历史上持续最长时间的战争,以尽早调动资源服务其“印太战略”,重启2001年就计划开始的与中国的战略竞争。

中美之间的对抗越迟发生当然越有利于中国,但在后“9·11”时代,中美全面对抗已成现实。不过,这场迟到的对抗是否已全然无法挽回,谁又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呢?世界如果不再发生“9·11”恐袭,谁又能预料不再有出人预料的黑天鹅、灰犀牛事件发生,并再次扭转中美两个大国的关系呢?喀布尔机场的自杀式攻击引发的大爆炸,再次提醒全球,在“9·11”过后20年,恐怖主义的幽灵并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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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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