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秀 走完心中的长征

稿源: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21-10-09

遇到困难时,黄文秀会想起那句话——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的战士死都不怕,这点困难怎么能限制我继续前行。”

2019年3月26日,黄文秀驻村满一年。她发现汽车仪表盘的里程数增加了两万五千公里,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我心中的长征,驻村一周年愉快。研究生毕业后,黄文秀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扎根基层的定向选调生。一年前,她接受组织派下的脱贫攻坚任务,前往广西百色市乐业县新化镇百坭村,担任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百坭村位于深山之中,共有472户2068人,建档立卡贫困户195户883人,2017年未脱贫的为154户691人,因学致贫和因残、因病致贫占比最高。11个自然屯分散在村中,最远的屯距村部有13公里。为提高工作效率,她将在乡镇挂职时贷款买的私家车当作工作车用。

“长征精神”一度是黄文秀坚持的精神来源。她的房间放着一本讲述长征故事的《西行漫记》。她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刚上任时,她发现百坭村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分散在不同的山头,对不熟悉地形的她来说,要在短时间内掌握全村贫困户的详细情况非常困难。她写道:“但我没有失去信心,想起了那句话——‘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的战士死都不怕,这点困难怎么能限制我继续前行。”在同事印象中,她常常这样自我勉励,也激励队友。

在她的带领下,百坭村贫困发生率从22.88%降至2.71%,88户418人顺利脱贫,村集体经济收入实现增收6.38万元,实现了贫困户户户有产业、村集体经济项目增收翻倍,获得了2018年度百色市“乡风文明”红旗村荣誉称号。

2019年6月16日,黄文秀趁着周末赶回家看望父亲黄忠杰,他刚刚做完癌症手术。黄文秀看到天气预报,发现百坭村那用屯可能发生洪涝。她决定连夜赶回百坭村,叮嘱父亲按时吃药后便离开了家。2018年8月,她带队下屯入户,忙到晚上。回去的路上遇到暴雨,道路塌方,他们钻树林、爬泥坡、趟大水,凌晨才回到村部。她曾多次带领群众抗洪抢险,知道洪灾会给村民带来多大的伤害。两天前,她和村干部到河沟边查看被暴雨冲毁的水利设施,当晚组织村干部拟订了抢修方案,计划回村后立即实施。

6月17日0时12分,黄文秀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11秒的小视频:车辆陷入山洪中,她周围都是洪流,汽车的挡风玻璃正劈啪作响。她对家人留言:“我遇到山洪了,两头都走不了,雨越来越大,请为我祷告吧!”

暴雨中断了百坭村的信号,直到17日中午才恢复。百坭村支部书记周昌战看到许多未接来电,得知黄文秀已经失联。6月18日下午,搜救人员在河道发现了黄文秀的遗体,她的生命被定格在了30岁。

6月22日凌晨4点,百坭村的村民们赶到了县城,送了黄文秀最后一程。

黄文秀牺牲后,习近平总书记对她的先进事迹作出重要指示,强调黄文秀同志研究生毕业后,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家乡,在脱贫攻坚第一线倾情投入、奉献自我,用美好青春诠释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谱写了新时代的青春之歌。广大党员干部和青年同志要以黄文秀同志为榜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勇于担当、甘于奉献,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作出新的更大贡献。2019年7月1日,中共中央宣传部发布黄文秀的先进事迹,追授她“时代楷模”称号。

此外,黄文秀还被追授了“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最美奋斗者”“全国脱贫攻坚模范”“第七届全国敬业奉献道德模范”“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中国青年五四奖章”等称号。2021年6月29日,中共中央授予黄文秀“七一勋章”。

 

 

北上求学

工作不久,黄文秀得到了百色市人才引进5万元的安家费,她给了家里3万元,帮助家里新建了一栋两层红砖房。黄文秀童年时期,父亲带着一家人离开大山深处,到百色市田阳县郊区建了三间小瓦房,开荒种田至今。比起缺水少地、交通困难的大山,这里能养猪养牛,还能够种植甘蔗、芒果等农作物。数年来,一家老小靠此维生,直到2016年黄文秀毕业以后才脱贫。家里是水泥地,她的房间摆着两张老旧的床,坐上去吱呀作响。

黄文秀求学的条件艰苦。高中时期,七十多个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韦琳曾担任黄文秀班级的政治老师,她回忆,黄文秀常常面带笑容,性格开朗,读书勤奋认真。“班上很多事情,她有时不吭不响地就做了。”

高中毕业后,黄文秀考取了长治学院政法系思想政治教育专业,是他们班里唯一的广西学生。原政法系党总支书记程过富问她为什么来长治,她回答:“程老师,我们百色是革命老区,长治也是革命老区,都是邓小平同志战斗过的地方,我想到这个地方来。”

入学军训结束后,黄文秀第一时间写了入党申请书,交给了辅导员。她每个月向组织提交思想汇报,每次学习,她都会与程过富等老师一起交流学习心得。马克思主义哲学课老师杜利英回忆,黄文秀有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她阅读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的读书心得。

2011年6月11日,黄文秀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没有政府的扶贫资助,家里不可能供我上大学。我选择读思政专业,选择加入党组织,都是发自内心的。”黄文秀说。

由于各省教育和语言差异等问题,黄文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经过努力,到了大三她已经进入班级前十名。程过富记得,黄文秀跟他提过想回百色当一名中学老师的想法。程劝她考研究生,上更高的一个台阶,能为家乡做更大的贡献。

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成为黄文秀的目标。她每天带着一大杯水、一书包考研书和一些面包,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因为勤工俭学去晚了没座位,她就在路灯下看书学习。大一开始,黄文秀就与几个家庭贫困的同学一起去勤工俭学,发传单、给人补课,帮助相关机构招生……为了节省车费,她好几年暑假没有回过家。

研究生期间,同学和老师对黄文秀坚定回乡的想法印象深刻。研究生导师郝海燕曾告诉黄文秀,以她的能力,留在北京没什么问题。但她回答:我是从广西贫困山区出来的,我想回去建设家乡,把希望带给更多父老乡亲。黄文秀的硕士论文题目是《广西壮族优秀传统文化中德育资源的开发——以传扬歌校本课程开发为例》,这篇论文做了充分的实地调查。郝海燕感慨:黄文秀来北京学习并不是为了留在大城市工作,而是要将所学的知识带回家乡、服务家乡。

▲黄文秀(左二)生前下屯访问贫困户 图/资料照片

大四时,黄文秀做过一道思想教育政治学原理的分析题“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贵州山村”,讲述了华中农业大学硕士研究生徐本禹放弃学籍到乡村支教的故事。她的答案是:“我认为徐本禹的人生选择是正确的,他的奉献精神值得我学习。”

家乡在黄文秀心中一直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在校期间,黄文秀常常和同学聊广西的生活环境,说广西很美,山里人都很好客。高中课堂上,同学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分享心中的理想,畅谈未来的打算。黄文秀说:“家乡穷,我接受了教育资助,想考出去上个好大学,以后争取回老家工作。”

研究生毕业后,黄文秀毅然返乡,作为优秀选调生进入百色市委宣传部工作,成为革命老区、少数民族地区的一名普通干部。有同学问她,为什么要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偏偏回到贫穷的家乡?她回答:“很多人从农村走出去就不想再回去了,但总是要有人回来的,我就是要回来的人。”

 

 

扶贫百坭村

一次入户工作中,百坭村贫困户黄邦旋要求被纳入低保,但未达到条件。黄邦旋拒绝配合入户工作。黄文秀揽下了这个活儿,前两次去黄邦旋门都不开。好不容易开门了,黄邦旋还是黑着脸问:“我为什么不能享受低保?为什么不给我发小额信贷、产业奖补资金?你不给我,我就不在手册上签字。”

黄文秀笑着说:“我也姓黄,我叫你哥。哥你这么聪明、勤快,一定能奔小康。政策有的,我一定给你。你把果园经营好,我帮你申请产业奖补。”黄文秀说。她不仅讲清讲透各项扶贫政策,还不断激励黄邦旋通过自己的努力早日光荣脱贫。黄文秀还为他争取到7000元产业奖补资金,黄邦旋一家通过种植水果,顺利实现脱贫。她时常到黄邦旋的果园查看,叮嘱他做好果园护理,一直以兄妹相称。

这是黄文秀工作的日常。初进村时,她未得到村民们的认可,“来镀金”是部分村民的普遍想法。她急于知道百坭村村民情况,一来就拿着本子和笔去询问村民,引来了部分村民的反感,吃了不少闭门羹。

黄文秀多次到老支书梁建念家里讨教经验,梁建念建议她“要深入群众,和他们聊天、同劳动,帮他们解决问题”,她主动帮村民解困,有时直接去田里帮忙干活。村里农户大多早出晚归,黄文秀常常早上七八点就在山上与农户聊天,查看果园和农田情况,晚上八九点又到村民家中探访。为了更方便与村民交流,她学会了说当地话。久而久之,村民们接受了这位年轻的书记。

她花了两个月,遍访全村195户贫困户,绘制了一幅百坭村“贫困户分布图”,将每一户的位置、家庭情况、致贫原因详细标注。

知道黄文秀要驻村后,周昌战开车去镇上接她。黄文秀带了衣架、水桶、杯子等行李,住进了百坭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内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书桌。

刚到百坭村时,她常常和村干部开会到凌晨。据村干部杨振立回忆,黄文秀工作细心、认真负责、沉得住气,有什么事她都第一时间去查看,遇到村里有丧事,她整晚睡不着。她给村里扶贫工作群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百坭村乡村振兴地表超强战队。最初杨振立听说黄文秀是名校硕士毕业,还担心她只是来“走个过场”。

▲2021年2月17日,俯瞰广西乐业县新化镇百坭村 图/新华社

百坭村位于大山深处,山石林立,山路陡峭,周昌战去接黄文秀的时候,路还未修好,全是又窄又弯的泥路。驻村后,黄文秀走访了村内的党员、退休村干部、退休教师及各村屯的小组组长。这些人向她集中反映了山上片区5个屯的道路硬化问题:多年前通的砂石路经过雨水冲刷已经破损不堪,每逢陡峭路段遭遇雨季,摩托车就无法通过,严重影响出行。全村的产业都集中在这五个屯的范围内,产业发展受到限制。她带着村“两委”班子熬夜做方案、拿对策,及时向有关部门申请,筹措资金硬化了1.5公里通屯路,安装了47盏路灯,修建了4个蓄水池,逐步改善了百坭村生产生活条件。

在百坭村,砂糖橘的种植很普遍,但村民种植技术较为传统,销路也有限。黄文秀联系到一家百色的公司,帮助村民建立标准化果园,村民以土地入股,公司传授技术。同时,村里道路修好后,她联系到云南、贵州等外省的大果商收购,建立电商服务站,为三十多户贫困户销果创收,告别了百坭村从前靠本地小摊贩收果的局面。

现在,种植产业已经成为百坭村脱贫致富的支柱产业,全村种植杉木从原来的八千余亩发展到两万余亩,砂糖橘从一千余亩发展到两千余亩,仅砂糖橘2018年就销售了4万多斤,销售额22万元,给种植砂糖橘的贫困户每户多增加了2500元的收入。八角从六百余亩发展到一千八百余亩,另外种植优质枇杷五百余亩。

知道黄文秀去世的消息后,百坭村的村民非常难过。贫困户黄美线的丈夫因病去世,在黄文秀的帮助下,她申请到5万元贷款,开办小型农产品加工场和小卖部,每月收入超过2000元。另一位贫困户韦乃情称,黄文秀一年往自己家里跑了12趟,教他种了20亩油茶,去医院探望他儿子,还帮他申请低保、养老补贴、报销住院费。

百坭村村民黄仕京家曾因学致贫,黄文秀帮他两个读大学的孩子申请了“雨露计划”, 一次性落实了5000元补助。黄仕京曾问黄文秀为什么来山村工作,黄文秀说:“百色是脱贫的主战场,我有什么理由不来呢?我们党是切实为群众谋发展谋幸福的党,我是一名共产党员,这就是我的使命。”

黄文秀的姐姐黄爱娟回忆,黄文秀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在家旁边盖一座两层小楼,开一所幼儿园。现在,百坭村的百布屯里,一座新建的村部办公楼已经投入使用,一侧是黄文秀先进事迹陈列馆,另一侧是已经开学的文秀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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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6期 总第694期
出版时间:2021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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