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佩英: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明萌  日期: 2022-04-22

祖国是叶佩英一生的母题,也贯穿了她全部的艺术历程,她用生命诠释了“海外赤子”四个字。

1979年10月,中央音乐学院女高音歌唱家叶佩英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演出独唱《祝酒歌》  图/Fotoe

2019年,叶佩英在天安门广场与近3万名各地群众同声高歌《我爱你,中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十周年华诞献礼。

《我爱你,中国》是1979年电影《海外赤子》的插曲,由郑秋枫作曲、瞿琮作词、叶佩英演唱。电影上映后,因歌声动人、饱含深情而迅速走红,成为时代金曲,传唱至今。每次演出,叶佩英都会唱这首歌。四十年来,她唱这首歌超过3000次。

1935年,叶佩英出生于马来西亚吉隆坡,祖籍广东惠州。1951年,她告别父母从马来西亚回国,在广州中大附中和北京师大附中完成中学学业。1955年,叶佩英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1961年,叶佩英毕业后留校任教,她摸索出一套中西结合的唱法,为美声唱法民族化的探索做出了重要贡献。

以情动人是叶佩英演唱的特点之一,她的《蓝天里有一颗会唱歌的心》《祖国颂》等多首代表曲目都与自身经历、内心情感紧密勾连,《我爱你,中国》是其中之最。

《我爱你,中国》并非为叶佩英量身打造,但这首歌的歌词、旋律与叶佩英的身份、经历极其贴合。她作为马来西亚华侨,一心希望报效祖国。她的数次人生抉择也都与祖国密切相关:毅然只身回国、放弃地质大学转而报考音乐学院、演唱《我爱你,中国》……这首歌是她的代表作品,更是她一生的指引与写照。

2019年献礼演出中,唱到“我爱你,中国”时,叶佩英深深鞠了一躬。每次唱到这句,她都会深鞠一躬,以此表达对祖国的深情与热爱。

这是观众最后一次看到她鞠躬。2022年4月7日,在美国的女儿联系不上叶佩英,通过居委会和派出所寻找,发现她摔倒在厕所昏厥多时,送到医院后发现颅内已经大量出血,无法手术,于当天下午去世。

2006年,全国政协十届四次会议召开前夕,叶佩英在北京友谊宾馆准备提案  图/中新社

 

 

“我是含着泪爱的”

1979年,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珠影”)的8个工作人员敲开了郑秋枫的家门,告诉他,珠影准备拍摄中国第一部歌颂华侨的影片,希望他担任作曲。

同一时间,珠影联系上瞿琮,希望他为影片写一首主题歌歌词。瞿琮一直想写一首爱祖国的歌曲,他听过美国的《美丽的美利坚》、秘鲁的《我爱秘鲁》等许多国外歌颂祖国的作品,将歌曲名定为《我爱你,中国》。

郑秋枫和瞿琮商量,想找一个中国最好的女高音。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部长张以清的推荐下,他们找到了叶佩英。郑秋枫给叶佩英寄去了一封信和电影《海外赤子》的剧本。

电影中,华侨黄思华拥有一副好歌喉。解放军某文工团招收演员的考场上,文工团的音乐家们很赏识她,但她因华侨女儿的身份而被阻于艺术殿堂之外。经过重重阻挡,她终于在人民代表大会上唱出了华侨儿女的心声。

叶佩英看后深受感动,自己就是华侨,黄思华的心态与她如出一辙。她在回信中写道:“信收到了,我带着眼泪,没有吃饭,全看了一遍。我在准备考托福,现在我不考了,我就唱这首歌。”

拿到《我爱你,中国》的词曲后,叶佩英既惊喜又有压力。歌曲一唱三叹,有九个排比句,层层递进,对祖国的青松红梅、春苗秋果、森林山川、田园庄稼等作了细腻刻画,饱含海外游子对祖国的满腔热爱和真挚情感。“看到第一句‘百灵鸟,从蓝天飞过’,那个‘飞’在我脑海中就出现装饰音了。”她回忆。

但要把这种感动传递给观众不如直接感受文字那么容易。根据她的经验,演唱时,排比的大量使用很容易因为重复而使听众感觉枯燥。“9个‘我爱你’打头的排比句,怎么让人家听得不烦?这就考验文化基础了。”叶佩英在接受采访时说。一天,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儿童教育家孙敬修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节目,发现孙给孩子们讲故事时,重复的内容每次都讲得不一样。她受到启发,在咬字、断句和情感上下功夫,每一个“我爱你”都灌注以不同的感情。第一个“我爱你”是没有棱角的、婉转的爱,第二个就成了明亮一些的爱。唱到“秧苗”,不使劲儿,轻轻柔柔像秧苗随风摆动。下一句“秋日金黄的硕果”,“我就想着怎么唱都唱不出九百六十万平方米的金黄色,(这么往大了唱)不会过。”

在广州录《我爱你,中国》时,叶佩英边唱边哭。“就像歌词里头讲的,我们爱国家的一草一木,爱国家的山水,像青松的气质,像红梅的品格……我们爱的是这些东西,不是空的。华侨是国内的同胞,我觉得(这首歌)是在给我们正名。”

《海外赤子》上映后,《我爱你,中国》传遍大江南北。多年过去,盛名远在电影之上。演唱时经常出现的场景是:叶佩英在台上边唱边流泪,听众在台下边听边流泪。她认为,这首歌不仅凝结了海外赤子的情怀,也是中华民族的情怀。

张以清推荐叶佩英时,认为她是当时“全北京最好的女高音”。彼时,叶佩英成名已久。

1963年,叶佩英在中南海为毛主席、刘少奇等国家领导人演出,领唱《祖国颂》。1965年,人民大会堂举办《纪念伟大的抗日战争廿年》演出活动,叶佩英担任《黄河大合唱》中《黄河怨》的独唱。周总理听了之后,对她表示赞赏。演出后,有次她去新华书店买书,营业员认出她是《黄河怨》的表演者,顾客们都围过来夸她唱得好。

叶佩英出名不久,“文革”开始了。她是归国华侨,演唱风格结合了西洋美声与民族唱法,和中央音乐学院的同事们一起被驱赶到河北省农村劳动改造。她想方设法练声,其间基本功一直没落下。

1975年10月,在周总理力主下,聂耳、冼星海音乐会在民族文化宫举行,叶佩英被点名参演。她演唱了《飞天歌》和《铁蹄下的歌女》,赢得满堂彩。歌曲被选入《聂耳·星海作品选集》唱片。1979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她演唱了《蓝天里有一颗会唱歌的星》。此后,她的演出慢慢增多。

80岁的一场演出令叶佩英久久难以忘怀。演唱《我爱你,中国》时,她感觉心比从前更热,像要跳出来。“我感觉到骄傲,我是含着泪爱的。80岁了,我还有力气、还有心劲儿为国家效力。”叶佩英回忆。

2013年12月21日,北京,电影表演艺术家秦怡老师从艺75周年活动上,叶佩英(右)演唱秦怡(左)主演电影《海外赤子》歌曲——《我爱你,中国》  图/中新社

 

海外赤子

自唐代起,惠州就有居民陆续移居海外,清末更有许多华侨深度参与到东南亚的开荒垦殖中。吉隆坡有“客家人开埠”的说法。20世纪20年代,叶佩英的祖父迫于生计,漂洋过海到马来西亚做买卖。十年后,叶佩英的父亲叶育基料理好自己母亲的后事,只身漂泊到南洋谋生,后定居吉隆坡,在当地的广东惠州公馆做书记员。

叶育基着重对子女的民族教育,家中说中文、看华文报,告诉子女他们不是这儿的人,而是“唐山人”(当时马来西亚把中国叫“唐山”)。叶佩英上小学时,东北沦陷,学校有募捐活动,她每天会把三分钱的午饭钱捐出一分。

叶佩英从小就爱唱歌,她有一副好嗓子。受家庭的影响,叶佩英学会了《朱大嫂送鸡蛋》《凤阳花鼓》《松花江上》《毕业歌》等爱国救亡歌曲,还在街头唱《卖花词》为祖国抗战募捐。

1941年,日本入侵南洋,叶育基举家搬迁至小乡镇避难,开荒种地。叶佩英因此辍学,与12岁的哥哥一起摆香烟摊谋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马来西亚受到英国的殖民统治,叶佩英作为华人,生存压力很大。初二那年,她被一名英国兵尾随,她往父亲供职的惠州会馆楼上跑,摔倒在楼梯上,回头看到英国兵在那里狂笑。幸好会馆的叔叔阿姨出来看到了她。“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狰狞的笑’。”叶佩英回忆。

1950年,15岁的叶佩英在船上畅想着新中国。航行几天后,从船舷可以看到陆地,她远远望见了五星红旗,兴奋得每天都把会唱的中国歌唱一遍。

1951年2月,叶佩英进入广州中山大学附中读初二,暑假之后,她考进了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初三。

高中毕业时,叶佩英想报考中国矿业大学,立志成为一名地质工作者。“当时我有一股子情绪,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她说,“教师、科学家都被人尊重,而且我从小到现在唱歌都没有难着我,我觉得不用学。”合唱团的老师聂中明找她谈话,希望她不要浪费自己的天分。告诉她:“你的嗓子是国家的财富,不是你一个人的。”她因此被打动,转而报考中央音乐学院,轻松过关。

进入大学后,她接连受到打击。乐理课、视唱练耳课等专业课程让她不太适应。同时,她作为一名祖籍广东的华侨,咬字发音不算标准。一张口老师就批评她吐字不清。她到资料室听歌唱家的吐字发音,上正音课,苦练戏曲、梆子、京剧等专业课程,走路都在看别人说话的口型。勤加练习后,她渐渐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演唱方式,最大程度发挥自身优势,为美声唱法民族化的探索做出了重要贡献。“(我练出一套)中西合璧的演唱本领,用洋唱法唱好中国歌,唱的时候,融入京剧等民族的方式进行融合,这是民族吗?是洋的吗?是中国的只能说!”叶佩英说。

女中音歌唱家李克曾在1979年与叶佩英同台演出。当时,中国邀请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来中央乐团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领唱从全国的歌唱家中选出,每次排练都坐满了观摩学习的人。李克回忆,作品的高音很高,叶佩英在大家休息的时候,一个人一遍遍反复练习。“她非常认真,很有华侨的情怀,我们还聊到回国的感受,她觉得回国感觉很温暖,给了她很多机会。而能有机会演唱‘贝九’,她非常满足,说一定要把它唱好。”

演出圆满完成,小泽征尔很兴奋:“真想不到中国竟有如此高水准的演唱者!”

1993年9月,叶佩英在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主办的声乐研讨会上宣读论文《让西洋美声绽放中国艺术之花》并作范唱,博得与会的港、台地区和意大利声乐专家的好评。

从艺多年来,叶佩英一直为人所尊重。邀请她参加节目的编导刘铮记得,2016年录制CCTV3《开门大吉》时,为了保证《我爱你,中国》的演出效果,叶佩英提前很多天就开始练习。刘铮提出可以放录音,她当即回复:“众人皆知我一直反对对口型的假唱,即使身体、嗓子不适,我都坚持真唱,这是我不变的信念。 如果我做了打自己脸的事,也就是自毁有生之年继续为我热爱的祖国和人民登台演唱的底气,这我办不到!”

得知叶佩英去世的消息,业界人士纷纷表达悼念之情。指挥家郑小瑛发文称:“她首唱了《我爱你,中国》享誉海内外,让世人铭记!我亲爱的‘大精神’老朋友慢慢走好啊!人们会永远在《我爱你,中国》的歌声里怀念你!”

郑秋枫仍用短信回复记者:“一个爱国者走了,祝她在天英灵永存。”瞿琮接受采访时回复:“一梦醒来,惊悉噩耗。叶佩英大姐,走好!她像一只百灵鸟,从蓝天飞过,留给了我们一首歌——《我爱你,中国》。”

祖国是叶佩英一生的母题,也贯穿了她全部的艺术历程,她用生命诠释了“海外赤子”四个字。她总对学生们说:“不论你到何方,都要有一颗赤子般的爱国之心,不要忘了我们是炎黄子孙。”

4月8日,中央音乐学院发布讣告,宣布叶佩英告别仪式将于4月13日上午10点整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举行。

(综合新华社、《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澎湃新闻、《羊城晚报》、《半岛晨报》等报道,参考资料:《口述:我爱你,中国——叶佩英》《中国文艺:那时青春·叶佩英》《回声嘹亮》《海外赤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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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3期 总第711期
出版时间:2022年05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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